重新回到这个家里,李照月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家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变了很多,不只是精神方面,生活上也对他比从前还要不照顾。父母与弟弟的一言一行,都是对他重新返回到这个家里拖累家庭的不客气。以前最起码除去李思芸,家中还有许慧会管他,在李明远或李江对他说什么过分的话或者做什么过分的事也会出来维护一下。大约是入院的那段不愉快的经历,让她真真切切地认识到这些年养育他所花费的钱与精力都是不值得的,许慧不再费力做表面功夫,一日只喂他一餐或是两餐,替他换纸尿裤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家中没人管他,每一天他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轮椅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只能睁着眼睛麻木地躺上一天,他自己翻不了身,许慧嫌他麻烦,也从不会主动帮他翻身。日日这样躺着,纸尿裤又捂在身下,身后难免生褥疮。皮肤溃疡,许慧就更加嫌弃,帮他擦药时嘴里都带上了咒骂的话语。如果是坐在轮椅上,也是像躺在床上那样待上一天,没有人会把他抱起来减压,加上静脉回流障碍,一天坐下来两条腿往往是水肿的,几乎要看不出两条腿原来的样子。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夜晚被抱回床上时神经都在痛,也免不了一天要在轮椅上痉挛很多次。
家里人一天比一天嫌弃,他的压力也一天比一天大。其实他不是没有换位思考过,所以听到嫌弃的话语时他也没有特别难过,反而觉得合情合理。毕竟照顾病人麻烦,何况是照顾像他这样瘫痪了这么多年的人,心甘情愿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他要离开,不再拖累这个家,凭他这副身体的状况又能走到哪里去?开着轮椅跨过家门槛于他而言都是一件天大的难事,更别说挪下级级台阶走远呢。
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只会一天比一天差,也知道虽然所有人表面没说,但都在期待熬到那一天,他们就可以彻彻底底解放。即使知道生离死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死亡也迟早会到来,但他想象那一天到来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或许是对这人间还留有一点眷恋,有太多的事情还没有做,所以不舍得离开。
他心事重重,做很多事情也心不在焉。例如那天早晨许慧喂他吃饭,他就不小心被粥呛到,本身因为他吃进去的就没多少,胸前还漏得一塌糊涂许慧心里就烦躁,这下更加来气。她一面帮忙收拾李照月的身上,一面嘴上骂骂咧咧,说他只会给家里添乱,连吃个饭都吃不好,以后干脆什么也别吃了。又诉苦说自己容易吗?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压力这么大还要照顾他,而他还不知道体谅一下。
才从咳嗽中稍稍缓过来,李照月低垂着眼,似乎饱含歉意,抬起眼时眼里也好像在说,我也有压力。
“你能有什么压力?”
看那一个眼神许慧也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你用得着干活吗?整天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一分钱都不用赚,大笔大笔地花家里的钱,你有什么压力?你要是真的亏欠家里,要么赚钱,要么别再让别人伺候,之前这么有能耐玩失踪,现在怎么没有能耐离开?我上辈子真是欠你的,才整天都要照顾你!”
……
李明远回到这个家里是在几天之前,不出所料,他看到李照月依旧是一个多月前见到时的那副表情。家中没人,许慧去上了班,李照月用手腕抵着电动轮椅的操纵杆从房间慢慢出来,不巧与他对视上,李明远嘲讽一般地嘁了一声,李照月垂下眼,也不太想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