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树脂倒在调色板上,用狼毫笔沾了,在裴公子眉心轻轻一点。树脂渗入皮肤,在皮下形成一层极薄的膜。
裴公子提起阿蛮时,眼角有柔软,眉心有褶皱。周无瑕执针去缝那一分温柔,可针尖触到皮肉的刹那,手微微一偏。他想起自己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脸,想起针匣底层那个玉瓶中的魂侧影,想起那些永远缝不回去的故人。针尖划过眉骨上方,将那一分柔软的弧度留住,却偏了半分,在眉尾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没藏住的叹息。
“她笑起来,”裴公子忽然开口,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左边脸颊有个酒窝。本公子每次惹她生气,她就瞪本公子,可酒窝还在,藏都藏不住。”
周无瑕手又偏了一分。第二针穿过眼角时,针尖的温度比往常高,是他掌心出了汗。裴公子提起故人时眼底的微光被缝在了里面,却也把他自己的一分心事缝了进去。
第三针穿过唇角,将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藏进纹路里。周无瑕的手在抖,针身微微颤动,线迹比平日歪了一丝。他没有拆,就让那歪斜留在那里。
裴公子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那根红头绳,指节泛白。
周无瑕手没停,第四针穿过裴公子左脸颊,在皮下留了一道极浅的凹痕。不深,不刻意,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显现。
“你给她留着。”周无瑕说。
裴公子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公主那边怎么办?”
“在下再写一封信。”周无瑕收针,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告诉陛下,裴公子患了一种怪病,‘心疾’。此病无药可医,唯独不能近女色。近了,会死。”
裴公子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陛下不会信。”
“陛下会信。”周无瑕将针线收入匣中,“因为在下从不撒谎。”
他转身看向铜镜。镜中裴公子的脸没有变丑,也没有变美,只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眉心那一点褶皱,眼角那一丝柔软,左脸颊那个只有在笑时才会出现的酒窝。
那不是一张假脸。那是一张心里装着人的脸。
“这门亲事退了之后呢?”裴公子问。
“然后你去她的坟前,把这根红头绳烧给她。”周无瑕说,“告诉她,你没有忘。”
裴公子攥着红头绳,久久没有说话。
暗室里的魂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周无瑕的影子边缘有三十七道细缝,裴公子的影子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红线,两头各自牵着一个回不去的人。
“玉面郎君,”裴公子站起身,将红头绳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你有没有心里装着却回不去的时候?”
周无瑕收拾妆台的手停了一瞬。
他想起归墟天坑里三十七卷金丝线的嗡鸣,想起针匣底层那个玉瓶中的魂侧影。高颧骨,薄唇,眉宇间一股拧劲。
“有。”他说。
裴公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推门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背也挺直了。
门外歌姬还在等,见他出来,媚笑着迎上去。裴公子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她:“今日散了,本公子要去一个地方。”
歌姬:“去哪儿?”
“西山。”裴公子翻身上马,“扫墓。”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周无瑕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背影融入暮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没有酒窝,没有褶皱,没有眉心那一点因思念而生的柔软。
他放下手,转身回到妆台前。
铜镜里,他的脸连一丝毛孔都看不见,像玉,像瓷,那么完美,像——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