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暇看着窗纸上的影子。那影子很小,不过一尺来长,却投下了一屋子阴霾。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
“本仙当然——”
“在下确实是个快碎了的泥菩萨。”黄鼠狼话没说完,被周无瑕抢了说开去。
黄鼠狼愣住了。
“三十七张碎皮,拼成一张脸。”周无瑕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张脸用了十年,眼尾的接缝已经开始发干。左眉尾下面第三层皮,上周裂了一道细纹,在下自己补的。”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黄鼠狼被吹得一哆嗦,蹲不稳,从窗台上滚落。它在地上翻了个跟头,重新站定,抬头瞪着周无瑕,“你——你不怕?”
“怕。”周无瑕低头看着它,灯火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可怕没有用。在下怕了三十年,皮还是一天天干,缝还是一道道裂。怕,救不了这张脸。”
黄鼠狼后退了一步。
“但你更怕的是,”它的声音不再得意,多了几分犹疑,“怕秘密被人知道,怕那些妖魔鬼怪不再上门,怕玉容轩的招牌砸了——”
“玉容轩的招牌,不在在下的脸上。”周无瑕打断它,“在针尖上。”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银针静静躺在掌心,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在下的规矩,三不接。第三条,不接强买强卖。”他将银针收回,“你的皮,另请高明。你的秘密,想说便说。”
黄鼠狼瞪着他,眼珠里的恶毒慢慢变成困惑,又变成恼怒。
“你疯了!”它尖叫,“本仙会让全京城知道你的底细!你会失去一切!”
“在下失去的,”周无瑕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来就不属于在下。”
他关上窗户,将黄鼠狼的尖叫隔绝在外。
窗外,黄鼠狼骂骂咧咧地走了,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像一串未写完的咒。
周无瑕站在窗前,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左眉尾。那里的皮确实发干,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纹,不凑到灯下根本看不见。可他每天洗脸的时候都能摸到,像摸到一道正在慢慢撕裂的伤口。
第三十七张皮。
黄鼠狼说得对,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不是人。是鬼市的千面红,是这只三百年的黄鼠狼精。它们不是人,却比人更懂得拿捏人的软肋。
“东家。”阿福的手语在身后响起。
周无瑕回头,看见哑仆端着一盏热茶,眼里有关切。
“无事。”他接过茶,“一个无理取闹的客人,打发走了。”
阿福比划:它说了什么?
周无瑕沉默片刻,将茶盏搁在妆台上。
“它说,”他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第一个知道在下秘密的,不是人。”
阿福的手僵在半空。
窗外,夜色更浓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针匣底层的三十七卷金丝线,在黑暗中发出极轻的震颤,像三十七个沉睡的灵魂,正在同时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