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在深秋的某个凌晨,她会突然醒来,伸手去摸身侧,摸到的却是另一个人。她缩回手,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就像当年蜷缩在那个破旧出租屋里一样。
枕头是干的。她已经很多年不再翻面了。
她的手机里还存着那首歌,云盘密码是他的生日。某个深夜,她点开,旋律刚响,她就按了暂停。身边的孩子翻了个身,丈夫呼吸均匀。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傍晚。
陈屿开车回家,电台里忽然放起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吉他清亮,一个沙哑的男声唱着:"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是他的歌。或者说,曾经是他的歌。现在被某个翻唱者重新演绎,配了弦乐,加了和声,精致得像一件商品。
他听了一会儿,在红灯前停下。窗外是城市的暮色,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一间灰扑扑的电台房间里,抱着一把吉他,对着麦克风唱这首歌。没有弦乐,没有和声,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一个快要碎掉的人。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把歌声抛在身后。
后视镜里,夕阳正在沉下去,像一轮被水浸泡过的蛋黄。
而在另一扇窗前,江予乔也看见了那轮夕阳。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把衣服一件件挂上晾衣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挂到最后一件时,她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件白色的衬衫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想要飞走的鸟。
她攥紧了衣角,攥了很久,最终松开,夹上衣夹。
风吹过阳台,带着远处的桂花香,和那年县城街道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把夕阳关在了外面。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身边是均匀的呼吸声。他盯着天花板,新的房子,乳胶漆刷得平整,没有裂缝。可他总觉得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侧过身,朝着妻子的方向,轻轻伸出手臂,垫在她的脖颈下方。
妻子在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从深夜到天亮。
手臂发麻,酸胀,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没有抽回来。
窗外,月亮很亮。
他对着妻子的后脑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月色真美。
而在另一座城市,江予乔也看见了那轮月亮。
她坐在床边,看着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男孩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仰头说"今晚的月亮好亮",他说"嗯"。
她轻轻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很高,她睡不惯。但她没有翻面。
月光照在她的背上,凉凉的,像他的手指,像创可贴贴上皮肤时的触感。
她闭上了眼睛。
鱼游进了屿,就忘了回吧。
可屿还在等。
只是潮退了,鱼不在了,岸也老了。
月亮每天升起,每天落下。
时间治愈了一切。
只是治愈后的样子,谁也没见过。
——第二十三章岸(终章)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