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
第十六章等
毕业后第二年的冬天。
陈屿辞了销售的工作。辞职的那天,他把工牌扔进了公司楼下的垃圾桶里,金属撞击桶底,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仍是六块钱一包的,像往常一样呛人。以前他不抽完一整根,现在他抽到烫手才掐灭。
他换了一份安稳些的活,薪资涨了,手头宽裕了起来。可他还是住在那间出租屋里,没搬走。房东来收租时,问他要不要换个大点的,他摇头,说是住惯了。
屋子里的陈设没变。她的一些物品还摆在床头,他总是每隔几天就拿起来看看,衣柜里,她的几件浅色衣服还挂在左边,他把自己的外套往右边挪了挪,给它们腾出一半的空位。
夜里睡不着,他爬起来煮挂面。
锅里接上冷水,放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他从橱柜里拿出那袋三块钱的挂面,纸袋口卷了边,还是当初她留下的那袋,那袋早过期了,被他扔了,但袋子他留了下来。他买了新的挂面,却习惯性地把旧纸袋套在新袋的外面。
直到水烧到锅底冒起细密的小泡,他才取出面束,干面条落进锅里,像一把苍白的骨。他拿着筷子,在沸水里慢慢搅,面身开始渐渐变软、膨胀,在锅里浮浮沉沉。
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两颗鸡蛋。
蛋壳磕在锅沿,清脆的一响,蛋液滑进沸水。蛋白先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裹着金黄的蛋黄,在热水里颤巍巍地晃。他盯着看,看蛋白慢慢凝固、变白,把蛋黄紧紧裹住。
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的冬天,她缩在他出租屋里,看他煮面。那时候他穷,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他煮了两碗面,一碗卧了两个蛋,一个在上面,一个藏在下面,另一碗没有。她把那碗有蛋的推给他,他说"我不爱吃蛋黄"。她低头咬了一口,蛋黄流进面汤里,她笑得眼睛弯了起来,说:"那等以后我们有钱了,每天都要吃两个蛋,你一个,我一个,谁也不许让。"
锅里的两颗蛋煮好了,圆滚滚地浮在面上。
他关掉火,盛进碗里。面汤清亮,两颗蛋卧在面条上,像一对安静的太阳。他端着碗走到桌前,摆了两双筷子。一双是她的,浅粉色的,筷头磨得圆润。
他坐下来,盯着对面那只空碗,看了很久。热气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送进嘴里。面很软,蛋很香,可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因为对面没有人。
他端着碗走到厨房,把面倒进垃圾桶里。汤水溅在桶壁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那把吉他一直摆在墙角处。直到某天深夜,他拂去吉他表面的灰尘,抱着弹了半首,弦断了,弹在指尖,划出一道红痕。他没觉出疼,只是盯着那根断弦看了很久,然后找了个挂钩,把它挂在了卧室的墙上。
他不想再碰吉他了。
日子就这样重复着,像是挂面在沸水里翻滚,看不出变化。他学会了抽完整根烟,学会了在深夜听电台,主持人放一首又一首的老情歌,他坐在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直到天亮。
他不敢去看她的朋友圈。只是偶尔从朋友那里听说,她换了新工作,搬了家,过得很好。他听完,点点头,不再追问。
某个周末,他打听到她新公司的大楼。他买票去了,站在楼下的奶茶店门口,手里没买奶茶。他看着入口处进进出出的人,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十分钟里,他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可他怕打扰她现在的生活,更怕看到她身边有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