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
第十四章潮面
初冬。
窗外的寒风在呼啸着,像某种藏不住的呜咽。
陈屿没打开房间的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勉强够照亮床边的一小块地方,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皮上,拉得很长,又压得很扁。
江予乔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身子习惯性地侧过来,朝着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指尖攥着他T恤的边角。和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陈屿的手臂垫在她脖颈下,已经麻了。像是血液淤堵后那种密密麻麻的酸胀,仿佛有无数只蚂蚁顺着骨头缝在爬。但他一动没动,连指尖都不曾颤一下。
他怕惊醒她。
他就这样侧躺着,睁着眼,看她。看她垂着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看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完全舒展;看她比暑假时又瘦下去的脸颊,轮廓变得尖了,没了以前那种圆润的、让人想伸手戳一下的软。
他看了很久。
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数清了她的睫毛有多少根——当然没数清,他只是盯着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早上八点。
江予乔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她刚睡醒时总是迷迷糊糊的,嗓音带着些哑,习惯性地往他怀里蹭了蹭,仰起头看他。
"猪头。"
陈屿"嗯"了一声,声音很是沙哑。
她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顿了一下。他眼底的血丝太重了,重得吓人,眼眶下面泛着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肯定一晚没睡。"她说。
陈屿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轻:"睡不着。不困。"
江予乔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她掀开被子,起身去了卫生间。
她一走,陈屿垫了一整夜的手臂瞬间空了。
血液猛地回流,酸胀感炸开,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了。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刚才环着她的弧度,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慢慢地收回。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牙刷磕碰杯子的声响。那些声音很小,很日常,是这破败的出租屋里,仅剩的、像"家"一样的东西。
水声停了。江予乔走了回来,没再躺回他的怀里。她坐在床边,背微微弓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都知道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没有看他,"你想怎么办。"
陈屿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了?她知道什么了?
他想起前几天交房租的事。他找室友借了两千块,转账给她时,她愣了一下,说"两个月?"他说“是,先交了,省得每个月烦心”。她看了他很久,但最终没追问。
他以为,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拿不出钱,知道他去借了钱,知道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
他沉默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被子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陷进掌心里。
江予乔见等不到回答,终于转过头去,看着他。她眼眶是红的,眼里蓄着一层水光,亮得晃眼。
"我们,"她顿了顿,声音发颤,"还能在一起吗?"
陈屿看着她,看着那层水光。他太想伸手擦掉那滴泪了,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崩溃,会露出所有的不堪。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得很勉强,嘴角往上扬,眼底却沉得像潭死水。
"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穷成这样,连房租都要靠借,连一杯奶茶都要犹豫,连一顿烤鱼都要数着口袋里的钱。他拿什么跟她在一起?拿什么给她未来?
江予乔眼里的那层水光,终是凝成了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笨蛋猪头。"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委屈,带着绝望,"要是我,早就暴跳如雷了。"
陈屿依旧笑着。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摘不掉的面具。他不敢看她,垂下眼眸,盯着床单上被她抠出来的褶皱,浑身都绷得僵硬,特别不自在。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把苦咽下去,用笑盖住,不让她看见自己的崩溃,不让她跟着一起慌。
可他的笑,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
江予乔看着他,看着那个她爱到骨子里的少年,明明满身疲惫,明明眼底全是破碎,却还在笑。她彻底心凉了。
她猛地翻身过去,背对着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被子拉过头顶,隔绝了他所有的目光。
陈屿的手臂再次空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尖离她的背只有几厘米。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最终慢慢收回,攥成拳,放在身侧。
窗外的风声大了,卷着初冬的寒意,灌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