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照顾弟弟妹妹们，他放弃进入省城最好高中的机会，留在西部偏僻小镇的高中里，并且毫不客气，甚至有些无耻地抢占了那里一切可利用的学习资源，那是他最清高最耀眼，却也最孤独的日子。

那时，他就已经靠着全额奖学金读书，成绩常年霸着光荣榜，被学校老师们送去参加不同的竞赛，拿到奖金也一分钱都不敢留。

那几年他没什么朋友。不是没人愿意和他交朋友，是他没时间——上课、竞赛、打工、照顾弟妹，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

唯一的放松，就是课间趴在桌上转会儿笔，发会儿呆。

这张照片里的自己，应该就是在发呆。

他不记得自己曾拍过这样的照片，事实上，那几年他拍过无数照片，单人的、集体的，和那些当时看着十分体面的领导合照，登在校园板报和地方报纸上，用来表彰他过分优异的成绩。

那些照片是严肃的、刻板的、正面的。

而这张照片，温柔、恬静、明媚。

有个人，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地看着他，然后按下快门，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照片被塑封过，拥有者似乎格外珍惜它。

方星晓无意识点下翻转，转到照片背面，粉色马克笔写下一行西语情诗：

【“En mi tierra desierta eres la última rosa.”】

在我荒芜的土地上，你是唯一一朵玫瑰。*

玫瑰……

这是聂鲁达的成名之作，《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第八篇之中的诗句。

方星晓又按下暂停键。

心脏跳得有些累。

贺旸……

那年他应该在Y国，怎么会……

方星晓猛地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学校确实来过一个交流团，说是从Y国来的，要在西部做社会实践。

老师特意挑了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去接待，其中就有他。因为报酬丰厚，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他记得那群Y国来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说着流利的英文，看什么都新鲜。他带着他们参观学校、介绍本地风土人情，全程绷着脸，生怕自己那口土味外语丢人。

接待任务只有三天，结束后他继续埋头苦读，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从来没问过，那群Y国学生里都有谁，似乎是有几个东方面孔。

也没注意过，有没有一个人，在人群里一直看着他。

“方星晓，我见过你。”

在联邦公学第一次见面时，二人还没有像后来在基地中那么的争锋相对。

方星晓以为他说的“见过”，是在报纸或者互联网的报道上，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客套话，他们那样家庭的孩子，都是很早就会说场面话。

但今天，他突然发现，原来，贺旸也许是真的去过自己的家乡，真的“见过”自己。

“滋——咔哒——”

九零零的音频声突然被放大，特殊的电子锁音，是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糟了！

投影、硬盘、希娜……

不能让贺旸知道，他发现了这个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可已经来不及了。

“咚咚——”

两声过后，夹层再次被打开，站在外面的人，正是贺旸：“晓晓，躲在这里怎么也不让九零零开个灯。”

眸中有水光潋滟，在黑暗中如一束清澈的光。

“贺，贺旸我……”

方星晓长了张嘴。

希娜背在身后，刚好彻底耗尽电量。

“先出来再说。”贺旸声音沙哑，侧身让出通道。

方星晓刚要答应，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嗯……腿麻了。”

夹层空间太小，方星晓一直蹲在地上，保持着一个姿势太久，膝盖以下已经像刚从冷库中拿出来一样，稍动一下就有电流穿过。

“……”贺旸闻言没再多说，径直弯腰走进了狭小的夹层，长臂稳稳揽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动作轻柔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一抱，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格斗时针锋相对时的侵略性，没有在外人面前，刻意演出来的炫耀与占有。

心乱如麻。

贺旸有没有看到呢？硬盘在最后一刻装回电脑，螺丝也不知道有没有全部拧紧，希娜的投影几乎也是同时结束。

如果贺旸……

他要怎么面对这份感情？

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这么多天，贺旸从未越过边界。那段西语情诗……

毫无疑问那是一种名为“喜欢”的情感。

贺旸喜欢自己？这个结论让他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方星晓就坦然接受了。

至于那些照片上的文字……

方星晓震惊于自己竟然丝毫不感觉污秽。

中学时有校外的小混混们将他堵在墙角，想扒下他的衣服，他抄起地上的泥砖，把对方揍得头破血流。

同宿舍的男生在他喝豆浆的时候偷拍，用他的照片做些龌龊至极的事情，他把对方私藏的小电影资源截图贴得满学校都是，差点让他被退学。

而在知道贺旸对自己的觊觎之后，他竟然丝毫没有厌恶……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