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声跟随大部队回到了船舱。咸咸的海风被船体隔绝,窗格外的海浪翻涌着,像是电视机被摁下了静音键。广播播报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航行。
此时一位年轻人姗姗来迟,从后方过道尽头走来。他将手提包小心放在置物架上,随后在陆声的左手边落座。
原本旁边的位子是没有人的,现下陆声有些不自然地向里靠了靠,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鸣笛声响起,轮渡终于启航。身边的年轻人将外套脱下盖在腿上,悄悄探头观察窗外的景色。
“海水真蓝呢。”他说。
陆声侧过头,认出了他就是刚刚在古董店遇见的人。他皮肤白皙,手腕上的镯子很衬人。
“是你呀,”陆声打起精神,露出温暖的笑容,“刚刚在店里,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那人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对方的感知力也有些敏锐。
他轻轻笑道:“先生好心提醒,我感谢都来不及,怎么会介意?我叫唐霁景,在星洲岛做博物馆文创设计。这些是我设计的产品,你看。”
他点开手机相册,放大给陆声看。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打开了三维全息投影模式。人工智能将设计稿立体化展示在手机屏幕中,产品的材质、尺寸等信息都被自动标记在旁边。
“都很漂亮。刚刚这张,”陆声示意他返回上一张,“壶纽和壶身这边,好像少了几块东西,是故意留出空间要做一些镶嵌吗?”
“没错,很懂行嘛。”唐霁景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这个产品还需要做一些调整。我想做捷克琉璃镶嵌,把捷克珠宝与珐琅工艺融合。”
“你刚刚说你是做博物馆文创设计的?”
这个人或许知道一些关于《仙佛镇海图》的传闻,陆声的心沉了沉。但没必要太急着向他打听,否则意图太明显,可以先结交人脉。
“对。那你呢?为什么去星洲岛?”
被他这么一问,陆声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哦对,还没自我介绍。”他立刻稳住心神道,“我叫陆声,是一名古董鉴定师。去星洲岛也是为了找些生意。现在瓷城市场缺口小,陶州竞争激烈,星洲岛本身具备深厚历史底蕴,也有成熟的文化街区。只是对外交通还不太便利,产业不够集聚,缺乏大型综合性市场......”
“嗯......不过对我来说,星洲岛绝对是个值得好好探索的地方。”陆声急忙找补,小心瞥了对方一眼。
“你说的对,等跨海大桥完工,交通应该会更方便些。”
二人正聊得投缘,座位下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唐霁景环顾四周。
陆声弯下腰把笼子从座位底下拿出来。
“这是阿棠,我养的海棠兔。”陆声向他解释,“睡醒了,嫌我们吵呢。它看着生人勿近,其实从来不咬人的,而且背上的毛很柔软,你要不要试试?”
“是嘛......”唐霁景经陆声同意后,小心打开了笼子的天窗,伸手去摸阿棠。
阿棠一边跺脚一边用嘴把饭盆掀了。
“诶呦,小兔子脾气确实大。”唐霁景讪讪道,“行了,我不烦它了。”
后半程陆声几乎是在睡眠和吃饭中度过,清醒时偶尔逛逛论坛,回复一些咨询,或是和唐霁景聊些有的没的。
唐霁景或许同样感到舟车劳顿,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热络。渐渐,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座位上,什么也不说。
陆声睡得很沉,身边这人的镯子中间,那个镂空的转经筒装饰里似乎藏着安神香之类的东西。他一盯着镯子,眼皮就总是不听使唤地往下坠。
远处的岛屿终于进入了乘客们的视线,那里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走,去外面透透气?”唐霁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可陆声闭着眼窝在座位上,眉头紧锁,额间还渗出了些汗,顺着脸颊一直滴落到衣领和脖子上。
唐霁景察觉异常,迅速伸手摇晃他的肩膀。
“喂,醒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喂!”
陆声紧紧抓住扶手,想要顺着扶手向后退,可是椅背将他困在原地。他在毒素制造的幻觉中步步沉沦。
茫茫葬头河,摇摇晃晃的一叶孤舟之上,白衫书生化作水鬼爬了上来。那鲜艳的红色抹额缠着湿漉漉的黑发,陆声借着船头忽明忽灭的油灯,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下的青黑,叫人生起了熟悉的恐惧。
书生眯起眼,笑盈盈地从船上捧起了什么,紧接着加快挪动的速度,在油灯闪烁的瞬间接近退无可退的陆声,将他按在身下。一粒粒生米从上方掉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视线被遮住,喉咙也快要窒息.......
似乎是嫌陆声的嘴不够大,装不下这么多米,书生一只手卡住了他的下颌,用锋利的指甲将他的嘴角划开。陆声尝到了一些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