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阿檀抱着李平安，王铁柱跟在后面，三个人去了太后接见外人的偏殿。

路上李平安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南朝来的木匠，会带什么手艺？他前世修复过几件南方出土的明代家具，榫卯结构和北方的确实不太一样。南方潮湿，木头容易胀缩，所以南方的匠人在榫头的伸缩缝上留得更大，卯眼也更深。这些细节，书本上学不到，得看真东西。

偏殿不大，但布置得讲究。太后坐在正中的榻上，旁边站着杨白华。下首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短褐，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李平安一看见那双手，心里就有数了。这人是真木匠，不是来糊弄事的。

太后看见李平安被抱进来，笑了一下：“元宁来了。这位是南边来的马师傅，在建康给官府做过事的。他说他做房子不用一根钉子，朕觉得稀罕，让你也来听听。”

马师傅转头看见一个婴儿被抱进来，脸上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太后说的“行家”是这个。

李平安让阿檀把他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他现在三个月大了，脖子硬了一些，能自己撑着脑袋东张西望。虽然还是个小不点，但至少不用全程被人托着后脑勺了。

“马师傅，”李平安开口了。

马师傅的眼睛瞪圆了。一个三个月的婴儿，说话。他不是没见过神童，但没见过这么小的。

“你……你会说话？”马师傅的南方口音很重，听起来软绵绵的。

“会。”李平安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直奔主题，“你说你做房子不用钉子，用的是榫卯。南方潮湿，榫卯的伸缩缝一般留多少？”

马师傅又被问愣了。这不是一个婴儿该问的问题，这是老师傅之间切磋才问的。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比了个数：“看木料。楠木留一分，松木留两分，杉木留一分半。”

李平安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分大概是三毫米。南方的做法比北方留的缝大，北方干燥，木头缩得厉害，缝留大了会松。南方潮湿，木头会胀，缝留小了会撑裂。

“北方的木料到南方做活，缝要留大还是留小？”李平安又问。

马师傅的表情认真起来了。他大概意识到，对面这个婴儿不是在装神弄鬼，是真懂。

“留大。”他说，“北方的木头干，到了南方吸了潮气会胀，不留大缝会撑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