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的时候，把婚纱熊抱在胸口。

他站在店门口，低头看那只小熊，看了好几秒。婚纱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头纱别针固定好了，歪歪扭扭的线脚被拆掉重缝，嘴角的弧度回来了。

“她昨晚来了。”他说，声音很轻。“梦里。她站在一盏灯下面，穿的是结婚那天那件白裙子。她说，你别老哭了，我在这儿挺好的。”

他的手指在小熊头上按了按。“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今天早上醒来，枕头上没湿。”

简言心站在柜台后面，没有接话。门铃响了。他走进巷子，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拐角处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搭在柜台上，一动不动。店铺突然变空了。不是因为人走了，是因为那只小熊留下的温度还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像远处烧柴火的味道，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记忆。

她转身走进工作间。

修复台上还留着婚纱熊压出的印子，圆圆的，一小块。台灯没关，灯光聚在那个位置，像一个小小的舞台。简言心站在修复台前，看着那块空白。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桌沿，木头凉凉的，从指腹渗进来。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坐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感觉到。直到一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她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不是哭，是没有声音的，一股一股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怎么都拦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湿了。再擦，还是湿。

那个女人的笑脸，那个男人系领带时笨拙的手指，病床上那句“你要好好活着”。画面一帧一帧地翻，每一帧都像针，扎得不深，但密密匝匝的，到处都是。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工作间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很重，闷在袖子里，像隔了一层棉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很久。

一只手落在她的背上。

不是拍。是放着。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衣料，没有动。力道很轻，轻到她差点以为是衣料本身的重量。但那是温的。

简言心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没抬头，眼泪还流着，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桌面上自己手臂的轮廓，和被眼泪洇湿的一小片木头。那只手没有离开。停了一会儿，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像怕拍碎了。停了几秒，又拍了一下。

简言心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更深了。

眼泪还在流，但肩膀不抖了。那只手又拍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非常轻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从指尖传到掌心，再从掌心传到她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