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还在飘,明州的冬天比嘉岭县山里要软一些,没有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的疼,只有细碎的雪沫子沾在玻璃上,慢慢晕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蜷在客卧的沙发里,指尖还留着刚握过暖水袋的温度,鼻尖萦绕着楼下厨房飘上来的甜香,是蒋阿姨在熬银耳羹。
这里是奚隙琉家的二楼,我住的客卧紧挨着他的房间,推门就能听见他那边翻书的轻响。寒假已经过了大半,距离跨年只剩最后几个小时,我来这里住了快二十天,却还是每天都像踩在云端里,不真切得很。
山里的冬天从来不是这样的。嘉岭县的林家村被群山裹在最深处,冬天的风是硬的,从山坳里钻进来,能把土坯墙吹得呜呜响。家里的窗户是糊着旧报纸的,一到夜里就漏风,被窝里永远暖不热,父亲大多时候不在家,要么在村口的小酒馆喝酒,要么跟着人赌钱,回来的时候要么醉得不省人事,要么就是一身戾气,摔东西,骂骂咧咧。我从小就习惯了缩在角落,抱着课本熬到天亮,灯光昏黄,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所以当村长爷爷带着全村人凑的钱,把我送到明州句章中学借读的时候,我只知道,我必须要考出去。林家村几辈人都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我身上,那不是压力,是沉甸甸的恩情,重得我不敢有一丝松懈。我拼了命地学,成绩稳在班级第三,年级二十上下,不是只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山里那些踮着脚盼着我的人,是为了山里那些盼着过上好日子的人。
只是我没料到,会遇见奚隙琉。
更没料到,有一天我会以这样的身份,在他家里过寒假,守着一场不属于我的跨年。
我不能回家。
我不敢面对村里人的目光,更不敢面对那个醉醺醺、面目模糊的父亲。
奚隙琉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他从来不多问,只是在我沉默的时候,把温热的牛奶推到我面前,在我晚自习结束后,轻轻说一句:“跟我回家吧。”
没有质问,没有怜悯,只是一句平淡的邀请,却把我从快要溺死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三层的别墅,宽敞得不像样子,蒋阿姨温柔和善,奚叔叔话不多,却总是笑着给我递水果,他们待我像亲儿子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疏离和嫌弃。我住在二楼的客卧,房间比我在山里的整个家都要大,柔软的床,恒温的空调,书桌宽敞明亮,书架上摆着我舍不得买的教辅书。隔壁就是奚隙琉的房间,夜里我总能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过来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一会儿,再轻轻离开。
我们是情侣,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也只会有我们两个知道。
高三的校园,容不得半点这样的心思,家长更不会接受。我们藏得很好,在学校是并肩学习的同桌,是一起吃饭的饭搭子,是周末补课的师生,只有在无人的角落,在他空无一人的家里,我们才敢把藏在心底的情意,悄悄露出来一点。
此刻,楼下传来蒋阿姨的声音:“阿泉,隙琉,下来吃点东西,马上就要准备年夜饭了。”
我合上书,起身推门,正好撞上奚隙琉也从房间里出来。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干净,眉眼温柔,看见我,眼底就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指尖窜到心底。
我微微颔首,跟着他往楼下走。
一楼的客厅开着暖黄的灯,落地窗上贴着红色的窗花,年味十足。蒋阿姨系着围裙在餐厅忙碌,餐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凉菜,奚叔叔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我们下来,抬手招了招:“纪泉,过来坐。”
我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奚隙琉挨着我,不动声色地把一盘切好的草莓推到我面前。草莓鲜红饱满,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品种,在山里,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一点冻苹果。
我何德何能,能被这样一家人温柔以待。
蒋阿姨端着汤走过来,笑着说:“今天的年夜饭都是按照你们年轻人的口味做的,纪泉爱吃清淡的,我少放了盐,等会儿还有你爱吃的清蒸鱼。”
我抬头看向蒋阿姨,眼眶微微发热。我不过是在吃饭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不爱吃辣,她就记在了心里。
这样的温柔,是我在原生家庭里,从未拥有过的。
奚隙琉伸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紧紧裹着我的,像是在给我力量。我侧头看他,他正对我笑,眼神里的温柔,能把我所有的不安都融化。
傍晚六点,年夜饭正式开始。
一桌子的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有鱼,有虾,有排骨,有我爱吃的青菜,摆得满满当当,比我在山里过的任何一个年都要丰盛。蒋阿姨不停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纪泉多吃点,高三费脑子,要补补。”
“谢谢阿姨。”我埋头吃饭,喉咙发紧,不敢抬头,怕眼泪掉下来。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吃到这么温暖的年夜饭,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疼。
奚叔叔举起酒杯,蒋阿姨端着果汁,奚隙琉拿起牛奶,我也跟着端起杯子。
“新的一年,祝两个孩子学业进步,高考顺利,平平安安,万事顺遂。”奚叔叔的声音温和,带着最真挚的祝福。
我们碰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新年的钟声,提前敲响在心底。
我小口喝着牛奶,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
饭桌上,他们聊起家常,聊起奚隙琉小时候的趣事,蒋阿姨时不时问我山里的生活,我慢慢说着,没有自卑,没有局促,因为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好奇和心疼,没有一丝鄙夷。我说起林家村的山,说起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说起村长爷爷的慈祥,说起那些支撑我走到这里的温暖,说起我想考回南方的大学,想以后有能力了,回报村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