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了两下
“舟舟?你还好吗?”
“嗯马上好”
他放下衣服,打开门江曜庭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
他把顾行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到哪里了?”
“腰”
江曜庭的呼吸几乎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过来”
他牵着顾行舟走到卧室,让他坐在床沿上,自己蹲下来,把顾行舟的脚握在手心里透明的,凉的
“冷吗?”
“不冷”
“撒谎你的脚冰”
他把顾行舟的脚贴在自己的腹侧,隔着薄薄的睡衣,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顾行舟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个在拍卖会上用刀抵着主持人喉咙的男人,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面不改色地说“这个我要了”的男人
现在蹲在地上,给他暖脚
“江曜庭”
“嗯”
“你哭过吗?”
江曜庭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我消逝那天你会哭吗?”
江曜庭没有回答 但他把顾行舟的脚握得更紧了
顾行舟没有追问
他伸出手,摸了摸江曜庭的发顶头发还没干透,凉凉的,软软的
“你可以哭的”
江曜庭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更重、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哭有什么用”他说,声音很低
“哭完会好受一点”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以前没有你的时候,我从来不哭有了你以后,一想到可能没有你,我就——”
他没有说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顾行舟透明的膝盖上
很久没有动
顾行舟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过那层透明的皮肤,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慢慢放下手,放在江曜庭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抚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
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个夜晚,两个人坐在地毯上,一个人蹲着,一个人坐着,手握着脚,额头抵着膝盖
没有声音
只有彼此的呼吸
和那轮安静地看着人间的月亮
透明化蔓延到胸口的那天,距离归潮还有一个月
顾行舟最后一次做了红烧肉
他从买菜开始,全程自己来去超市挑五花肉,选了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回家后洗肉、切肉、焯水、炒糖色、加调料、小火慢炖。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很认真
江曜庭下班回来的时候,厨房里飘着熟悉的香味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
“想做”
顾行舟把菜端上桌,两副碗筷,两碗米饭
坐下来
“你尝一下”
江曜庭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顾行舟看着他嚼,看着他的表情
“怎么样?”
“好吃”
“比以前的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曜庭放下筷子,看着他
“今天的肉,是你用心做的”
顾行舟笑了
“以前也是用心做的”
“以前是想让我开心今天是想让我记住”
顾行舟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你吃出来了”
“嗯”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红烧肉很好吃,每一块都炖得软烂入味顾行舟却觉得喉咙很紧,每咽一口都要用力
饭后他洗碗江曜庭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安静地分工,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没有别的
“江曜庭”
“嗯”
“我录了很多视频”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录的时候就知道了手机角度调了三次才摆正,我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
顾行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没进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叫我”
顾行舟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
“那些视频,你不要看 等我走了再看”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会在里面说一些很蠢的话 等我不在了,你再看,那些话就不蠢了”
江曜庭沉默了很久。
“……好”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黑暗的卧室里,谁都没有睡着
顾行舟侧躺着,透过自己透明的胸口,能看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红色的,有力的,还活着的
江曜庭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江曜庭”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在想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在想五年以后”
“五年以后怎么了?”
“五年以后,你会是什么样子?”
“老了五岁的样子”
顾行舟笑了笑
“我不在的五年,你会不会找别人?”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想”
“五年很长”
“嗯。但没有你的时候,更长”
顾行舟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尽量快一点回来”
“快不了。五年就是五年”
“那你等我”
“不等”
顾行舟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
“我不等我找你”
江曜庭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你消失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等你消失的那片海你回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接你不等我要看着你走,看着你回来”
顾行舟的眼眶热了
“你哭了?”
“没有”
“你撒谎”
“……嗯”
顾行舟翻过身,把自己透明的、半消逝的身体贴进他的怀里隔着那层透明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江曜庭的心跳,从他的胸口传到自己的胸口
“那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不管我记不记得你,不管我看不看得见你,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会找到你的”
江曜庭收紧了手臂
窗外,月亮很亮
房间没有开灯,但顾行舟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光
他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人的怀里
在这个人的全部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