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前
他应该更早发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顾行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光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害怕,有愧疚,有一种藏了很久的疲惫
“因为我怕”他说,声音很轻“我怕告诉你之后,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只要我不说,它就不存在我的脚还是我的脚我还是人类。我还是……你的”
最后三个字,像碎掉的玻璃
江曜庭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脚踝动作很轻,像握一件易碎品 手指贴着透明的脚背,他能看到自己的指纹透过顾行舟的皮肤露出来
“疼吗?”他问。
顾行舟摇头
“痒吗?”
摇头
“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是……没有了”
江曜庭低下头,看着那四根透明的脚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会蔓延到什么地方,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这是什么,”他说,声音低哑,“我们一起面对”
顾行舟的眼眶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
“那我应该怎么样?”
“你应该骂我骂我瞒着你骂我不听话骂我——”
江曜庭松开他的脚踝,站起来,俯身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骂你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在顾行舟头顶,闷闷的“骂你,你的脚趾能回来吗?骂你,你就不怕了吗?”
顾行舟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到指节泛白
“我怕,”他说,声音终于碎了 “江曜庭,我好怕”
江曜庭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怕什么?”
“怕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怕它不会停 怕我……”
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弦崩到了极限
江曜庭没有追问
他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那束桔梗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合拢
他终于开口了
“我会查清楚的”
“查清楚了又能怎样?”
“查清楚了,就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没办法呢?”
江曜庭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想办法”
“如果想了办法也没用呢?”
“那就一起面对”
顾行舟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江曜庭,你能不能有一次说‘不知道’?”
江曜庭低头,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顾行舟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江曜庭说“不知道”
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有答案、永远能接住他的江曜庭
是一个普通的、也会怕的、也会不知所措的人
顾行舟伸手,捧住他的脸
“我也是,”他说,“不知道”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握着彼此的手
没有答案,没有方案,没有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有彼此
江曜庭第二天就开始查了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保护署、研究所、大学里的海洋生物学实验室他找到了当年为顾行舟做体检的那位女专员,找到了保护署的机密档案管理员,找到了一位退休多年、曾经专门研究灰色地带人鱼的学者
五天之后,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摊在了书房的长桌上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研究报告、病例记录、族人口述史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归潮,”江曜庭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合同,“灰色地带人鱼特有的生理循环只有一次通常发生在二十四到二十五岁之间”
“从四肢末端开始透明化,蔓延至全身后,人鱼会化作泡沫,融入水中五年后在同一天、同一片水域重新凝聚成形”
“归来后记忆全失”
最后四个字,像刀子一样
顾行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纸上有一张照片,是多年以前的一条人鱼,在透明化末期拍的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只是一团朦胧的、近乎透明的轮廓,像冰,像雾,像随时会消散的东西
“记忆全失”顾行舟重复了这四个字
“没有例外”江曜庭说
“一个都没有?”
“记录里没有。但不代表不存在”
顾行舟合上文件,抬起头
“你信吗?没有例外”
江曜庭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不信,”顾行舟说,“我就是例外 我被抛弃的时候没有死,我长出了腿,我从人鱼变成了人我本来就是例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所以这个,我也能例外4”
江曜庭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好”
“你不觉得我在说大话?”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顾行舟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你要帮我”
“怎么帮?”
“帮我想办法帮我不忘掉你”
江曜庭握紧了他的手
“好”
那天晚上,顾行舟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他没有查资料,没有做笔记他只是在江曜庭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旧的相册——不是他做的那些备份,是更早的,江曜庭自己收着的
第一页,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他缩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裹着浴巾,头发还没干,嘴里塞着一颗草莓,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生谁的气
背面有一行字,江曜庭的笔迹:
“来家里的第三天吃了十二颗草莓不给我吃”
顾行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翻到下一页
是他第一次站在地上、扶着江曜庭的手臂、双腿抖得像筛糠的那张角度很奇怪,是从下往上拍的——大概是江曜庭蹲在地上拍的
背面:“站起来了比预期早了三天”
再下一页是紫藤花架下的那张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枝紫藤,低着头,花瓣落了一身
背面:“他说没见过花。想让他看到全世界”
顾行舟合上了相册
他把相册抱在怀里,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就算他忘了一切,这本相册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个人还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