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署的电话是在北礁事件后的第三天打来的
顾行舟接的对方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客气但公式化:“顾行舟先生您好,关于您‘人鱼变人’的案例,保护署已经完成了初步评估需要您和您的收容人——抱歉,您的监护人——江曜庭先生在下周三下午来保护署总部一趟,进行正式的身份变更听证”
“身份变更?”
“是的根据《人鱼权益保障条例》修订草案,像您这样从人鱼形态转变为人类形态的特殊案例,需要重新认定法律身份目前您还登记为‘灰色地带人鱼·特殊保护对象’,如果变人成功,可能需要改为‘人类·特殊情况’听证会就是讨论这个的”
顾行舟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可以带律师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当然可以,这是您的权利”
挂了电话,顾行舟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身份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过这个东西在族群里,他是“某家的幼崽”,是“神恩最薄的”,是“被献出的” 被卖到异国后,他没有名字,没有编号,什么都不是被江曜庭带回来后,保护署给他登记了一个临时身份——“灰色地带人鱼·无名·编号GS-0227”
后来他有了名字,编号旁边加上了“顾行舟”三个字但“人鱼”两个字还在,“特殊保护对象”五个字也还在
现在他们要改掉它了
江曜庭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顾行舟正对着茶几上一大叠文件发呆
“这是什么?”
“保护署寄来的听证会材料”顾行舟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他们说我要变成人类了”
江曜庭解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你本来就是”
“在法律上不是”
江曜庭把领带抽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拿起那叠文件翻了翻——厚厚一沓,全是表格、条款、声明,密密麻麻的字
“害怕?”
顾行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算什么感觉就是……我以前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名字,没有家 后来有了现在他们说要换一个新的换完之后,我还是我吗?”
江曜庭放下文件,转过身,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
“你不是因为有了身份才成为你你是因为是你,才有了身份不管那张纸上写的是‘人鱼’还是‘人类’,是‘GS-0227’还是‘顾行舟’——你都是你”
顾行舟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说得真好听”
“我说的真话”
“真话也可以好听”
“……谢谢”
顾行舟笑了,靠过去,把脑袋搁在江曜庭肩膀上
“下周三,你陪我去”
“当然”
“带上律师”
“好”
“再带上你做的三明治听证会肯定很长,我会饿。”
江曜庭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到了周三下午,保护署总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顾行舟坐在长桌的一侧,左边是江曜庭,右边是江曜庭请来的律师——一个姓陈的干练女人,短发,金丝眼镜,说话像连珠炮对面坐着五个穿制服的人,三男两女,面前摆着铭牌:法务部、医学部、伦理委员会、人鱼权益部、社会福利部
阵仗比顾行舟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然后,一只手覆了上来干燥的,温暖的,熟悉的
他没有低头看,但手指慢慢松开了
听证会的主持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胸前挂着“伦理委员会主任”的牌子。她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
“顾行舟先生,根据医学部的检测报告,您目前的身体构造已经与人类完全一致。没有鳞片,没有尾鳍,没有腮的残留物。从生物学角度看,您已经不是人鱼了”
顾行舟点了点头
“但您的基因序列中仍然保留着部分人鱼的特征片段这意味着,如果将来您与人类结合,后代可能会——”
“这个问题与本次听证会无关,”陈律师截断了对方的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当事人今天来是为了确认他本人的法律身份,不是来讨论生殖问题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推了推眼镜,继续往下说:“第二个问题您目前与您的收容人——抱歉,与江曜庭先生共同居住根据我们的记录,您二位已经确认了恋爱关系”
“是”顾行舟说
“如果您的身份从‘人鱼·特殊保护对象’变更为‘人类·特殊情况’,那么您与江曜庭先生之间的关系将不再受《人鱼权益保障条例》管辖,而是适用普通的人类婚姻法这一点您清楚吗?”
顾行舟怔了一下
婚姻法
他下意识地看了江曜庭一眼
江曜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桌子底下,那只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清楚了。”顾行舟说
第三个问题来自医学部的代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顾先生,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您从人鱼变人的过程,是自然的还是被诱导的?是否有外部因素介入?这个问题关系到未来是否还会有类似案例出现,我们需要在报告中写明”
顾行舟想了想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然的但它发生的时候,只有我和江曜庭在家没有药物,没有外部干预就是……它自己发生的。”
“您当时有什么感觉?”
“痒”顾行舟说,“从骨头里面往外痒”
会议室里有人悄悄地笑了一下
医学部的代表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
主持人又问了几轮问题陈律师答了大部分江曜庭自始至终没有说几句话,但他的存在感像一堵墙——高大,沉默,不可撼动
最后,主持人合上文件,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先生,根据今天的听证,保护署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做出最终裁定届时我们会将结果邮寄到您的住址”
“谢谢”
“另外,”主持人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不像官方了,更像一个普通的长辈,“恭喜你”
顾行舟愣了一下。
“什么?”
“变人这件事 我听说了你之前的事”主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欢迎来到人类世界”
顾行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说出话来
但他在桌子底下,反手握紧了江曜庭的手
等待裁定结果的十五天,比顾行舟想象的要漫长
他每天都在等那封信早上开信箱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听到门铃响会以为是邮递员
江曜庭说他太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