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包四十亩山地的那一刻,温予禾留了最清醒的后手。
整片坡地,她没有急于一次性开荒种满。只选了坡底到坡腰的十几亩试种,坡顶土层偏薄、排水优良的地块暂且空置,余下大片荒坡全部留着长草。
她不懂整片山野的脾性,不敢赌。只能慢慢来,先试地、再摸土、再摸节气。
后来她才知道,这份谨慎,在绝境里救了她。
立春第三周,根腐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
最先染病的,是坡底第三垄最靠边的几株果苗。叶片从边缘开始焦黄枯焦,像暗火悄然内烧,黄斑一寸寸向内吞噬,整片枝叶迅速失水生软,无力垂坠在藤蔓上,指尖轻轻一碰,便成片簌簌脱落。
温予禾蹲身凑近,小心翼翼拨开表层湿润泥土。
底下的根系彻底烂透了。通体褐黑,软烂糟朽,轻轻一扯便齐齐断裂,断口黏腻湿滑,裹挟着一股浓重闷沉的腐霉土味,压得人胸口发紧。
她心头一沉。
根腐最是难缠,传染性极强,一旦蔓延,整片果垄都会接连覆灭。
她立刻起身,望向整片山野田垄。初春正是农忙最盛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抢时插秧、追肥、整田,满眼皆是忙碌人影,却寻不到一个空闲帮手。
她翻出手机接连拨通几通电话,得到的答复全是没空。
风掠过空荡的田埂,四下无人。
不能等。
再拖延一日,溃烂便会顺着藤蔓连片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她弯腰,亲手挖下第一株烂苗,连根带土完整剥离,丢进随身的竹筐。
一整个上午,她弯腰、挖土、清根、抛苗,重复上千次机械动作,硬生生清掉三十多株病苗。汗水浸透衣衫,牢牢黏在脊背皮肤上,又闷又沉,她未曾停顿片刻。
到了下午,染病的果苗成倍增多,从零星几株变成成片倒伏。她整日蹲伏在泥地里,徒手清理烂根杂草,泥土里细碎的碎石划破指尖,泥污混着细小血珠,渗进指甲缝里,疼得发麻,她也顾不上擦拭。
整整三天。
她一个人,清完整片染病果垄。
田埂上堆积的枯烂果苗,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萧瑟的小坟。她低头细数,整整两千余棵,堪堪占去试种地块的一半。
她瘫坐在田埂上,满手泥污,浑身酸软,大口喘着粗气。
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可心底却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当初贪心压住了莽撞,幸好没有一次性种满四十亩。若是整片山地尽数栽苗,这场根腐袭来,她便是满盘皆输,再无翻身余地。
抬眼望向远处荒草丛生的空置坡地,风吹草浪起伏,她心底已然暗暗笃定了后续的路。
发病第四天,她拨通了老王的电话。
听完她描述的病症、土质、积水状况,老王在电话那头长久沉默,语气沉得凝重:“典型黏土层根腐,没有特效药。底层黏土不透水,长期积涝闷根,活活泡烂的。你别再白费功夫打药,治标不治本。”
“唯一的活路,只有改土。”
“加高垄台、深挖纵横通沟、分层掺沙,彻底把果苗根系和底层黏土层隔开。不换土、不疏水,这块地迟早全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