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要求她、消耗她、指望她。从来没有人看见她的孤单,没有人怜惜她的孤身一人。
没有人因为“她一个人”,就愿意多疼她一点,多护她一程。
这一刻,久违的暖意,猝不及防地包裹了她荒芜多年的心底。
最终,她收下了这笔钱。
她专门办了一张新的银行卡,将两千块稳稳存进去,分文未动,从未挥霍。不是不信任,是不敢。
她太懂失去的滋味,太怕短暂的温暖转瞬即逝。她不敢轻易消耗这份善意,只能小心翼翼珍藏,像护住一束微弱又易碎的光。
从那天起,每个月发薪,他都会准时转来这笔钱。
她次次拒绝,他次次坚持。
她始终分文不动,全部妥善存好。
她怕花了,就欠了他。
她怕欠了,就再也还不清。
黄昏下班,人流涌动。
他常常靠在车间门口的墙边抽烟,等她出来。看见她的身影,便即刻掐灭烟头,默然走到她身侧,陪着她一路走回宿舍。
不多言、不搭讪、不越界,只是安安静静同行,陪她走完漆黑无人的夜路。
真正让她心底彻底松动的,是一个雨天。
猝不及防的大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淋湿整条马路。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手足无措。
吴鸣泽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走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他撑开伞,大半伞面尽数倾向她的方向,自己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风雨里,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淋透,衣角、头发都缀满雨珠。
她轻声道谢,眼底藏着细碎的动容。
他淡淡回应:“谢什么,顺路。”
她沉默不语。
她住的女工宿舍,和他的男生宿舍,明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从来都不顺路。
那天夜里,宿舍安静无声。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毫无睡意。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忽然想起那只被遗留在养母家的铁皮小猪存钱罐。
来富士康之前,她刻意没有带走。她太清楚自己的宿命——她用心积攒的所有期盼、所有暖意、所有希望,最后只会被人掏空、碾碎、掠夺。
她不敢再携带任何期许,不敢再认真存钱、存温柔、存真心。
可吴鸣泽带给她的这一切,让她破例了。
她小心翼翼存着他的善意,存着他的温柔,存着这来之不易的偏爱。像捧着一颗柔软、脆弱、随时可能碎裂的蛋,拼尽全力护在心底。
十八岁的程念安,傻傻笃定。
也许,被人惦记、被人陪伴、被人放在心上,就是爱。
她不懂成年人复杂的人心,看不懂隐忍藏起的偏执,分辨不出温柔外壳下暗藏的占有欲。
她只是太孤单、太缺爱、太渴望被人需要、被人坚定选择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看见她的孤身一人。
不是苛责,不是索取,不是利用。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你一个人,所以我想陪你。
窗外的月光依旧凉白如水,可她荒芜多年的心底,终于不再彻骨寒凉。
她满心期许,天真以为,熬过了原生家庭的贫瘠与破碎,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她尚且不知,此刻温柔妥帖的陪伴,不是救赎。
是另一场漫长、窒息、无人挣脱的牢笼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