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安正在宿舍叠衣服的时候,养母的电话打了进来。
集体宿舍喧闹嘈杂,室友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她唯独习惯把自己的物品叠得整齐方正,在乱糟糟的人海里,守着仅属于自己的一点秩序与安稳。
手机屏幕亮起,备注刺眼直白:养母。
她停下动作,按下接听。
“念安……”
程淑芬的声音一开口就是哭腔,沙哑、疲惫、带着常年拉扯生活的无力。
“你爸又去赌了,家里一分钱都没剩,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外面还有债,有人上门催,你爸被人堵着打,我实在撑不住了……你能不能寄点钱回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摔砸的闷响,桌椅碰撞震动,混着女人压抑的哽咽。
程念安握着手机,安静听着。整整十分钟,那些熟悉的困境、熟悉的哭诉、熟悉的一地狼藉,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
从小到大,只要家里塌了窟窿,最后伸手兜底的,永远是她。
她没有争辩,没有质问,也没有同情。只剩一种沉到心底的麻木。
挂断电话,她走出宿舍,蹲在走廊最尽头的暗处。
头顶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光影在墙面斑驳跳动,也映在她年轻苍白的脸上。她把手机扣在膝盖,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心口像堵着一团浸满冷水的棉,闷、沉、透不过气。
她不想回去热闹的宿舍,更不想一个人待着。
指尖划开通讯录,视线落在吴鸣泽的名字上。
犹豫良久,她拨了出去,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能不能……陪我喝点酒?”
他来得很快。
黑色摩托车停在厂门口路灯下,安静等候。她沉默上车,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放低车速。夜风灌入衣领,凉意刺骨,她下意识缩紧肩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厂区外的大排档简陋烟火。
红蓝白雨棚老旧,灯泡盘旋着飞虫,塑料桌椅摆得松散。她坐下就点酒,一瓶接一瓶,喝得很急。
吴鸣泽坐在对面,不劝、不拦、不打断。只是安静陪着,在她仰头闷饮的间隙,默默替她倒满酒杯。
三瓶过后,酒劲彻底冲散了她所有隐忍。
积压多年的委屈顺着酒意漫出来。她断断续续地说,说家里无休止的拖累,说养父一次次赌光家底、偷光她的积蓄,说自己从小拼命懂事、拼命省钱,却永远留不住一点安稳。
她说自己拼命逃离,却好像永远逃不出原生的泥沼。
他始终沉默倾听。
夜色越来越深,喧嚣褪去,只剩晚风与灯影。
她撑不住了,额头抵在微凉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回宿舍。”
“那去哪?”他低声问。
她脑子昏沉,只剩深入骨髓的孤单。
“不想一个人。你陪陪我。”
她没有抬头,不敢看人,也不敢看清自己的软弱。只是太久没人接住她的无助,太久没人陪着她熬过黑夜,她太怕独处了。
他结了账,扶她起身,再次跨上摩托。
晚风呼啸,前路昏暗。她靠在他后背,意识昏沉模糊,任由车子载着她去往未知的方向。
等她彻底回神,人已经站在一间小旅馆的客房里。
墙面泛黄,床单单薄老旧,空调嗡鸣不止,空气里浮着常年散不掉的潮湿霉味。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密闭的空间。
醉酒的松弛瞬间褪去,本能的恐惧骤然攥住她。她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发颤,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哀求:“别走。”
她抖的是害怕,是无依,是再次被抛下的恐慌。
可年轻的吴鸣泽,只听见挽留,只看见依赖。
灯光熄灭,夜色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