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旧居民楼,余震低头跟在王嘉佳身后,脚步缓慢,还在默默复盘方才的走访细节,一时没有留意前方路况,下一秒便直直撞在了忽然驻足的王嘉佳身上。
他连忙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的女人,语气温和:“嘉佳姐,怎么突然停下不走了?”
前方没有传来回应,一道凌厉又愤怒的成熟女声骤然响起,突兀又尖锐。余震身形高挑,抬眼瞬间便看清了拦在出口的中年女人。
对方眉眼紧绷,面色铁青,死死盯着王嘉佳,厉声怒斥:“王嘉佳!你居然还回来!!!”
王嘉佳身形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与逃避,短暂的失神过后,只剩无奈。有些隔阂,有些矛盾,躲得过一时,终究躲不过一世。
面前的中年女人衣着精致,手握皮质手提包,五指紧紧攥住包带,指节微微泛白,足以见得此刻内心的愤怒与气恼。
王嘉佳唇瓣微动,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怯懦,低声唤了一声:“妈……”
“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样一意孤行、忤逆不孝的女儿!”中年女人厉声打断她的话语,情绪激动,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站在一旁的余震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当场愣住,大脑一片空白,满脸难以置信。
妈?妈,妈!
嘉佳姐的母亲?!
他连忙收敛神色,瞬间挺直脊背,轻轻咳嗽两声。
中年女人冷冷扫了余震一眼,目光疏离淡漠,随口开口询问:“你是什么人?”
“阿姨您好,我是王副队的同事,和她一起外出办案。”余震连忙收敛心神,礼貌开口问好,同时伸出手想要示意问好,可对面的女人根本没有丝毫回应的意愿,全然无视了他的示好。
中年女人淡淡颔首,不再理会旁人,目光重新落回王嘉佳身上,语气强硬决绝:“既然今天刚好撞见,,今晚下班必须回家一趟。若是你故意推脱不来,我就直接去你们公安局办公大楼堵你,说到做到。”
王嘉佳垂下眼眸,肩膀微微耷拉,语气低沉顺从:“我知道了,晚上我会回去的。”
女人怒火翻涌,积压多年的怨气难以平复,碍于还有外人在场,终究克制住了过激的言语。余震一头雾水,完全不清楚母女二人之间的矛盾根源,只能安静站在一旁,不敢随意插话。
女人转身便要迈步上楼,返回自家楼层,王嘉佳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头一动,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对方的衣袖。
时隔许久,女儿第一次主动亲近触碰,中年女人身形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与紧绷,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你还有什么事?”
王嘉佳抬眼望向一旁的顶楼住户,猛然反应过来,父母竟与耿玥父母同住一栋居民楼。她问道:“妈,我想问一下,您认识这栋楼最顶层的那户人家吗?就是一对老两口,家里还有一个孙女名叫耿玥。”
中年女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楼顶方向,短暂思索片刻,瞬间了然于心,神色平静下来:“我知道那户人家。你想问什么,直说就好。”
——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秦淮一整个上午,都在埋头梳理核查胡娇娇的全套档案资料。方才他与徐绥琛一同外出,专程前往胡娇娇生前就读的高中走访调查,层层摸排之下,意外发现此前重点排查的嫌疑人王磊,受害者胡娇娇,以及此次走访调查的耿玥,三人竟然毕业于同一所高中。
秦淮刚带着一身疲惫落座休息,王嘉佳与余震恰好外勤结束,并肩推门回到办公室,王嘉佳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老大,我们外勤回来了。”王嘉佳道。
秦淮抬眸看向她,指尖轻叩桌面,问道:“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王嘉佳稍稍迟疑片刻,落座在秦淮对面,开口:“查到了一点信息,只是应该跟案子没啥关联。”
“说来听听。”秦淮眉头微抬。
“耿玥家中目前只有爷爷奶奶两位老人长期独居生活。离开的时候,我碰见我妈。”王嘉佳缓缓叙述,“从我妈口中打听得知,耿玥的奶奶年轻时,就患有精神类疾病,早年在整片小区里闹得人尽皆知,流言四起。”
秦淮神色微凝,追问:“具体是什么精神类病症?”
“太过久远,邻里之间只知晓她当年精神恍惚、言行怪异,神神叨叨,具体病症早已无人记得,没有准确说法。”王嘉佳稍作停顿,继续补充,“另外,我还看到你此前提及的、胡娇娇存在人口贩卖的那处庭院。外部看着只是一栋普通老旧洋房。”
“嗯。”秦淮低声应和,指尖轻轻按压眉心,神色凝重,“人口贩卖的陈年旧案暂且搁置,眼下重中之重,是抓紧侦破胡娇娇遇害的现行命案。下午一点左右,王磊搭乘的航班落地,人一到本市,立刻安排传唤,带回审讯室审问。”
“明白,收到。”王嘉佳应声领命,转身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秦淮缓缓蹙紧眉头,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头脑昏沉发胀,不适感格外强烈。想来是昨日服用的药物存放太久,早已过期失效,或是连日熬夜查案、身心透支严重,才引发了莫名的不适。
没等他稍作休整,办公室房门再一次被轻轻敲响,余震局促地站在门口,脸颊带着几分明显的羞红,眼神躲闪,一看便知,前来问询的并非工作相关事宜。
秦淮抬眼望见少年局促扭捏的模样,心底瞬间猜到几分缘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余震缓步走到办公桌前,来回犹豫纠结,半天难以开口,神情局促不安。
秦淮率先打破沉闷的寂静,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有话就直说,一个大男孩子,做事干脆利落,别这般扭扭捏捏。”
“秦队,我……”余震下意识看向门外,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今天和嘉佳姐出外勤,返程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她的母亲。看她们母女二人相处的氛围格外僵硬疏离,矛盾好像很深,想问问您,她们母女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班时间,偷偷打听同事的私人私事,小震,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秦淮挑眉轻笑,故意打趣调侃。
余震神色躲闪,脸颊愈发泛红,连忙低下头,手足无措。
秦淮缓缓轻叹一口气,收敛笑意,道出这段队内人尽皆知的往事:“这件事,队里的老队员都清楚,你入职时间短,自然不曾听说。王嘉佳的父亲,早年也是一名人民警察,一线刑侦干警,警务工作危机四伏。她母亲是商业白领,心思细腻敏感,一辈子整日为丈夫的安危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生下唯一的女儿,她本以为可以远离那般日子,只求女儿安稳顺遂,平淡一生。可偏偏王嘉佳骨子里完全遗传了父亲的执着与热血,放着名牌大学的优质名额,执意报考警校,一头扎进刑侦行业。”
“她母亲知道的时,高考志愿早已确认,没法更改。期盼彻底落空,母女之间的隔阂,也就此埋下。”
秦淮放缓语调,继续缓缓诉说:“后来她母亲妥协退让,不再强行干涉她的工作选择,只盼着她早日成家立业。可嘉佳心性坚定,一心扑在事业之上,还说毕生愿奉献给警务工作,无意婚恋婚嫁。母女二人矛盾彻底爆发,形同陌路。”
“从那之后,嘉佳独自在外买了房,常年不肯回家,刻意回避家人。她母亲起初难以接受,时常来单位争执吵闹,久而久之,心灰意冷,也就渐渐不再过多干涉,互不打扰。”
余震垂落,沉默不语,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的感慨与唏嘘。
秦淮抬眼看向他,轻笑一声,出言催促:“好了,八卦也听完了,私事了解完毕,就赶紧出去工作。”
“好。”余震闷闷地应了一声。
空旷的办公室里,秦淮望着窗外澄澈的天色,低声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