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键盘敲击声错落交织。王嘉佳坐在工位,指尖刚轻轻落在桌面,没过多时,便侧过身,抬手轻拍了拍身旁低头整理笔录的余震,道:“走,跟我出外勤。”
余震闻声立刻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嘉佳姐,我们去哪?”
“走访调查耿玥的一些情况。”王嘉佳唇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我刚刚调阅了户籍住址,她家这片区域,离我家还挺近。”
余震没有多问,当即点头应下,收拾好随身的笔记本与执法记录设备,紧随王嘉佳一同起身,两人并肩走出办公楼,坐上了王嘉佳的私家车。
引擎低鸣,车子迅速驶入街道,车速一路飙升,穿梭在城市街巷之间,凌厉又迅猛。余震坐在副驾驶位上,整个人下意识绷紧神经,双手紧紧攥住头顶的固定把手,脊背发紧,声音止不住微微发颤:“我的亲啊,你稍微慢一点,这车速也太吓人了。”
不过是几句寻常的劝阻,落在王嘉佳耳中,却只换来一抹不以为然的鄙夷。她目视前方路况,单手轻搭方向盘,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嫌弃:“一个大男人,胆子这么小,行事扭扭捏捏,未免也太过娇气。”
余震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平复着心底的忐忑。入职至今,这是他为数不多乘坐她的私家车外出办案,也是头一次真切体会到这般风驰电掣的速度与扑面而来的惊险压迫感。
其实并非他过于胆小怯懦,王嘉佳的驾驶风格本就激进莽撞,整座刑侦队里,恐怕也只有秦淮那般身形挺拔、体格强健沉稳的人,才能坦然坐得住她的副驾。也正因清楚她开车鲁莽,每一回秦淮与她一同出行,总会出言约束叮嘱,有秦队在,王嘉佳才会刻意收敛性子,放缓车速,稳稳行驶。
旁人不清楚,队里的老队员却都心知肚明,王嘉佳的驾照违章扣分早已堆积如山,常年濒临满分清零的边缘。若非警务工作性质特殊,再加上秦淮一次次从中周旋调和、帮忙协调处理,那些日积月累的违章扣分,早就足以吊销驾照,让她再也无缘开车上路。
车厢之内气氛安静,余震默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暗自低声祈祷,只盼这趟外勤能够一路平稳,平安抵达目的地。
一路疾驰,全程不过短短十分钟,车辆稳稳停靠在一条老旧街道旁。
——南京大道。
这片老旧街区,便是耿玥从小到大生长扎根的地方。依托公安内网调取的完整档案信息能够清晰得知,耿玥自出生起,从小到大的小、初、高,全都在这片街区范围内就读生活。直到高考结束,凭借优异成绩考上外地大学,她才离开的这里。
王嘉佳推门下车,抬眼缓缓环顾四周,目光在错落的老式建筑之间游走扫视,视线很快锁定了不远处一处独立院落。院墙围合之内,矗立着一栋格局规整的老式洋房,建筑规模算不上恢弘庞大,却也不算狭小局促。
恍惚之间,想起秦淮提及过的一些话,她努力眯起双眼,想要看清院落大门上方的文字,奈何牌匾年代久远,字迹浅淡又狭小,距离还隔的远,根本没法看清。整座院落安静得过分,周遭鲜少人声喧闹,偶尔有路过的附近居民,都会下意识抬头望向这座孤静的宅院,目光里藏着几分隐晦的异样,随即匆匆收回视线,快步离开,莫名的压抑感悄然弥漫在空气之中。
余震对照着手机里同步的精准地址,四下仔细巡望排查。信息尚未统一汇总同步,他并未将这座看似普通的老旧院落放在心上,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嘉佳,轻声提醒:“嘉佳姐,登记的住址应该在那边的居民楼。”
王嘉佳回过神,收敛了望向院落的目光,心底默默将这座怪异安静的庭院记在心底。她心里想,等完成询问,返程之前,一定要向附近的老街坊仔细打听一番这座院落。
冥冥之中,总有一股隐约的直觉在提醒她,这一定有着其它关键信息。
二人转身走向一旁斑驳老旧的老式居民楼。狭窄陡峭的水泥步梯蜿蜒向上,墙面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墙皮脱落,青苔暗生,处处都是老旧小区独有的沧桑破败。耿玥父母的户籍登记地址,便位于这栋居民楼的最顶层。
走上顶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铁门映入眼帘,铁皮表层氧化起皮,边缘有些扭曲变形。王嘉佳目光沉沉,低声喃喃自语:“单位家属院……”
“嘉佳姐,你说什么?”余震距离稍远,并未听清她的低语,连忙开口询问。
“没什么。”王嘉佳轻轻摇头,目光落向紧闭的铁门,抬手准备敲门。
一下,两下,沉闷的敲门声落在寂静的楼道里,久久回荡,屋内却迟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两分钟后,铁门依旧一片死寂。
王嘉佳微微蹙眉,正打算侧身转向对门住户,准备敲门问询邻里信息,就在这时,眼前老旧生锈的铁皮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刺耳的“滋啦”摩擦声响,伴随着缓慢的推动声,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一位白发如雪的老人坐在轮椅之上,缓缓出现在二人视野里。老人面容苍老褶皱遍布,肤色暗沉,眼眸浑浊,岁月在他身上刻满了深重的痕迹,沙哑年迈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警惕与茫然:“你们……两位是谁?”
看到眼前轮椅代步、行动全然不便的老人,二人瞬间明白了方才久久无人开门的缘由。王嘉神色放缓,抬手拿出随身携带的工作证,递到老人眼前,语气温和:“老人家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近期市里统一开展辖区老年群体入户走访排查工作,关心独居老人生活状况,这是我们的证件,您看看。”
老人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两名来客。二人气质端正,神色坦荡,眉眼之间并无恶意,再低头看清证件上清晰的照片与公章,悬起的心瞬间彻底放下,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连忙转动轮椅向后退让,热情又和善地招呼道:“原来是公安的同志,快进来,快请进。”
二人颔首道谢,抬脚踏入屋内。
屋内铺设的老式木质地板早已老化腐朽,历经数十年踩踏磨损,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嘎吱”声响,如同那扇生锈的铁门一般。光线并不算充足,窗户老旧狭小,屋内整体偏于昏暗压抑。
老人熟练地操控着轮椅缓缓前行,一边往客厅挪动,一边温和叮嘱:“两位警官不用客气,随便坐就好。”话音未落,他便想要费力转动轮椅,伸手去角落的桌边倒水待客。
余震见状连忙快步上前阻拦,主动接过老人手中的水杯,笑着轻声道谢:“老人家不用麻烦,我们只是例行走访,不必特意招待。”
王嘉佳静静站在客厅中央,不动声色地缓缓打量整间屋子。屋内陈设简陋陈旧,家具款式老旧过时,墙面受潮发黑,墙角与柜体缝隙之间,随处可见斑驳的霉斑,生活用品摆放杂乱又拮据,处处透着独居老人的清冷与窘迫。她放缓语调,轻声开口询问:“老人家,平日里就您一个人在家居住吗?日常起居,可有人专门照料陪伴?”
老人脸上漾开一抹慈祥温和的笑意,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儿女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与工作,平日里忙于生计,只能抽空偶尔回来看看我。”简单的一句话落下,眼底悄然漫开一层落寞。
王嘉佳将老人眼底的落寞尽收眼底,心头微顿,顺势继续问道:“您家中一共几口人?几位子女都在本地生活工作吗?”
余震安静站在一侧,默契十足地拿出笔记本与签字笔,低头认真记录对话内容,胸口衣襟处别着的录音笔,闪烁着一点微弱的红色微光。
“一家六口,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后,为了谋生发展,全都外出打工漂泊,几乎没人留在本地。”老人轻轻叹息,语气里满是无奈。
“明白了。”王嘉佳微微点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安抚着老人的情绪,“我们只是例行登记走访,了解辖区老人生活现状。您行动不便,独自居住多有困难,后续社区会统一登记备案,安排工作人员定时上门探望帮扶,尽量为您提供便利。”
“您年龄大了,行动受阻,独自居家难免存在安全隐患,几位子女之中,就没有留在本地生活的,能够就近时常照料二老吗?”余震适时抬头,语气诚恳地补充问道。
老人缓缓转头看向余震,苍老的眼眸里盛满疲惫与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人老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诸多不便。孩子里,就最小的孙女留在本地生活,只是年轻人工作忙碌,能抽空过来一趟,实属不易。好在,我老伴还陪着我,不至于孤身一人。”
王嘉佳神色微微一怔,追问道:“那您的老伴呢?没见她出来,是出门外出了吗?”
从踏入这间屋子开始,自始至终只有眼前这位老人一人活动。若是老伴身体康健,绝不会闭门不出、毫无动静;可若是身患疾病、行动不便,以眼前屋内简陋压抑的环境来看,又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违和感。
听罢,老人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沉重。他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满脸沟壑的皱纹都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半晌之后,才用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诉说:“我老伴的身子,比我还要糟糕。上了年纪之后,患上了老年痴呆,神志时常混乱不清,没办法正常与人相处,平日里只能一直待在里屋,不敢随意放出房门,生怕她闹出意外。”
二人对视一眼,正打算借着这个话题,顺势打探更多关于耿玥的成长过往、家庭背景等关键线索,里侧紧闭的卧室房门之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又急促的撞击拍打声。沉闷厚重的声响骤然打破屋内的平静,力道猛烈,听得人心头骤然一紧。
王嘉佳与余震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锁定里屋房门的方向,神色瞬间凝重。
轮椅上的老人浑身猛地一颤,神色慌张局促,连忙慌乱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与习以为常的无奈:“唉,又来了,她时常会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狂躁躁动。两位警官千万别害怕,等我过会儿喂她服下镇定的药物,便能慢慢安静下来,不会出事的。”
莫名的寒意与不安顺着脊背缓缓蔓延而上,王嘉佳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斟酌片刻,抬眼看向老人,语气认真:“老人家,方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情况吗?我们也好确认老人的身体状况,记录上报。”
老人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松口,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容:“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我老伴神志不清,模样状态不算好看,情绪也不稳定,两位要有个心理准备,别被吓到就好。”
王嘉佳抬脚迈步,正要走向那扇不断被拍打撞击的卧室房门,手腕却突然被身旁的余震轻轻拉住。他将手中记录完毕的纸笔轻轻递到王嘉佳手中,抢先一步上前,抬手直接缓缓推开了紧闭的卧室房门。
预想之中癫狂失控、歇斯底里的混乱场面,并没有如期出现。卧室窗帘质地单薄陈旧,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落进昏暗的房间,借着这一缕微弱柔和的光线,屋内景象才得以清晰入目。只见一位同样满头白发的老奶奶,蜷缩蜷缩在床铺中央,身形瘦弱单薄,眼神空洞呆滞,神情麻木茫然,全然没有方才剧烈拍门的疯癫模样,眉眼之间,确实符合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神志涣散、反应迟钝的状态。
余震快速扫视一圈屋内环境,确认并无危险隐患,轻轻颔首,动作轻柔地重新合上卧室房门,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地开口劝说:“二老年龄已高,身体都多有不便,长期这样勉强支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和子女好好商量,聘请一位护工上门照料,才稳妥。”
老人缓缓点头,低声应下。
后续的问询再无更多有效线索,屋内两位老人年迈体弱,常年独居闭塞,关于耿玥的过往、人际往来等关键信息,根本无从打探询问。二人不便过多追问,简单寒暄安抚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本以为此次外勤走访,能够从耿玥的原生家庭入手,挖掘出线索,却万万没有料到,屋内只有两位孤苦年迈的老人,所有预设好的问题,全都只能压在心底,无从问起,此行收获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