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戏楼的脸谱
邱莹莹的皮鞋踩在戏楼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谁被踩住了喉咙。这座“凤鸣楼”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飞檐翘角上的琉璃瓦已经褪色,檐下的木刻雕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露出里面的朽木,像老人脱落的牙齿。三天前委托她来的是戏楼老板的孙子,一个叫阿武的年轻人,手里攥着张泛黄的戏票,票面上印着“霸王别姬”,角落用红笔圈着个“三”字。“邱侦探,”阿武的声音发颤,“我爷爷前儿个在后台卸妆,突然就没了,脸上还画着霸王的脸谱,嘴角咧着笑,像是唱戏时冻住了。戏班的老人说,是‘它’回来了,那个民国时死在台上的花旦。”
邱莹莹当时接过阿武递来的一本戏班台账,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民国二十六年的演出安排,“霸王别姬”那一页被血浸透了大半,隐约能看见“苏怜玉”三个字,旁边批注着“三进三出,魂断戏台”。她问:“苏怜玉是谁?”阿武翻到台账最后,露出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花旦穿着虞姬的戏服,眉眼如画,只是嘴角有处细微的伤痕,像被指甲划破的。“是当年最红的旦角,唱虞姬一绝,后来在台上自刎,用的是真剑,据说台下第三排的看客,溅了满脸的血。”
此刻邱莹莹站在戏楼的正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粉尘,在从天窗漏进来的光柱里舞动,像无数个旋转的水袖。台下的座椅蒙着层灰,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上,放着顶褪色的凤冠,珠翠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干涸的血。舞台的幕布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的凤凰翅膀破了个洞,露出后面的黑洞洞的后台,隐约能看见个穿戏服的人影,背对着她,正在整理水袖。
“有人吗?”邱莹莹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戏楼的穹顶,荡出悠长的回响,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舞台上的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身。邱莹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去,看清了——那是个穿着虞姬戏服的假人模特,脸上画着精致的脸谱,只是眼角的胭脂晕开了,像两行血泪。假人的手里拿着把道具剑,剑鞘上刻着“怜玉”二字,剑刃却闪着寒光,不像道具。
她走上舞台,木板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假人模特的眼睛是用黑琉璃珠做的,在光线下泛着幽光,像是能看见人。靠近了才发现,假人的脖颈处缠着圈丝线,线的另一端连在后台的方向,像是有人在牵着它。
后台比前台更暗,弥漫着股混合着脂粉和霉味的气息。靠墙的化妆台上,摆着十几个脸谱,有生有旦有净有丑,每个脸谱的额头上都用朱砂点了个红点,像滴没干的血。其中一个霸王脸谱的嘴角,用墨笔描了道向上的弧线,像是在笑,笑纹里嵌着些白色的粉末,细看是骨灰。
化妆台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支褪色的头面,一盒干硬的胭脂,还有半块啃过的馒头,馒头上长着绿色的霉,像戏服上的刺绣。邱莹莹拉开抽屉,里面还有本线装的戏本,封面上写着“霸王别姬”,字迹是女子的簪花小楷,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第三场,拔剑处,真亦假,假亦真。”
“咿——呀——”
一阵唱腔突然从戏台的方向传来,又尖又亮,像是苏怜玉在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邱莹莹冲回前台,只见那个假人模特不知何时站在了舞台中央,水袖翻飞,正在走台步,唱腔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字正腔圆,带着股说不出的哀怨。
台下第三排的凤冠突然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唱腔戛然而止。假人模特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脸谱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是张人皮,皮肤苍白,嘴角的伤痕和照片上的苏怜玉一模一样,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黑洞洞的,正对着邱莹莹。
“你来看我唱戏了?”假人开口了,声音和刚才的唱腔一样,“他们都说我是假的,说我用假剑骗喝彩,可那天,我用了真剑,他们又怕了。”
它的水袖突然变长,朝着邱莹莹缠过来,袖角沾着的暗红色斑点蹭在她的手臂上,像血。邱莹莹挥起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斩断水袖,断口处渗出粘稠的液体,落在舞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民国二十六年,那天唱的就是‘霸王别姬’,”假人的声音带着怨毒,脸谱剥落得更快了,露出里面的白骨,“第三排那个穿长衫的,总盯着我笑,笑得我发毛。他说我是假虞姬,配不上真霸王,我就拔了真剑,让他看看什么是真的。”
台下第三排的座椅突然晃动起来,其中一个椅子的靠背上,慢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纹流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像有人坐在那里流了血。
“那把剑,是他送我的,”假人继续说,白骨手指着道具剑,“他说真虞姬就该用真剑,可他没说,这剑是用来杀我的。”
戏本从邱莹莹的口袋里掉出来,翻开的那页上,“拔剑处”三个字被血浸透了,模糊的字迹下,露出一行更小的字:“赠怜玉,真剑,断情丝,民国二十六年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