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她分神,邱莹莹抓起墙角的根扁担,朝着染缸砸过去。“哐当”一声,染缸裂开道缝,靛蓝液体顺着裂缝流出来,在地上汇成小溪,溪水里漂浮着无数根头发,还有些细小的骨头渣,像是被头发绞碎的。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头发疯狂地舞动起来,将整个房间都缠满了,像个巨大的蜘蛛网。邱莹莹被缠在网中央,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她看到铜镜里的倒影——女人的身后,站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是照片上的李文轩,他的手里拿着把剪刀,正朝着女人的头发剪下去。
“秀儿,别缠了,”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水,“我没走,当年我去找你,被我爹锁起来了,等我逃出来,染坊已经烧没了……”
女人的头发突然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看着铜镜里的男人,烧伤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水,靛蓝色的,像染缸里的液体。“文轩……”她的声音变得轻柔,“我的头发……还好看吗?”
男人的倒影摇摇头,举起剪刀,剪断了她最长的一缕头发:“别用头发织布了,伤着自己。”
随着头发被剪断,女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蓝布衫上的血斑渐渐褪去,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染缸里的液体不再翻滚,那半只男人的手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莹莹身上的头发网也消失了,她瘫坐在地上,看着女人的身影和铜镜里的男人倒影慢慢重合,最后化作一缕青烟,从染缸的裂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的靛蓝染料味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皂角香。那块头发织成的布变得像普通的棉布一样,软塌塌地铺在地上,边缘处的线头也失去了光泽。
邱莹莹走出房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阿梅正在旅馆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见她出来,急切地问:“我丈夫……”
邱莹莹摇了摇头,把那半张照片递给她:“他走了,没受苦。”
阿梅接过照片,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照片上男人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就知道,他说过要带我去看海的……”
邱莹莹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古镇。路过染坊遗址时,看见几个小孩在玩捉迷藏,其中一个女孩手里拿着把掉漆的木梳,正对着阳光梳头,梳齿间缠着根靛蓝色的线,像极了当年那个染布姑娘的头发。
回到住处,邱莹莹发现口袋里多了缕靛蓝色的头发,试着用火点,却烧不出灰烬,只冒出股皂角香。她知道,那是秀儿的谢礼,谢她让这对苦命人在百年后得以相见。
只是半夜梳头时,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手里拿着把木梳,正对着她的头发微笑,梳齿间缠着根靛蓝色的线,轻轻晃着,像在说“你的头发,也能织成好布呢”。
窗外的月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把借来的木梳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梳齿间缠着根乌黑的长发,比她自己的头发长了三寸,发梢沾着点靛蓝,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邱莹莹知道,有些执念没那么容易消散,就像那夜半的梳头声,缠了百年,终会借着相似的气息,找到新的寄托,在每个三更天,对着铜镜,一梳一梳,织着没完成的相思,直到经线纬线都齐全,做成块能裹住两个人的青花布。
第二天去古镇的染坊纪念馆,讲解员指着匹泛黄的青花布说:“这是民国时期的珍品,用头发混着丝线织成,据说织布的姑娘为了等心上人,把自己的头发都织进去了。”邱莹莹凑近看,布的边缘处,有根特别黑亮的线,像极了阿梅丈夫的头发,线的尽头,缠着根靛蓝色的丝,细得像根叹息。
她没告诉任何人染缸里的秘密,也没说那夜半梳头的女人最后去了哪里。有些故事,让它留在古镇的晨雾里最好,像那匹青花布,藏着百年的等待,却终究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只是为了让布的颜色更沉静,更动人。
只是路过任何一家染坊,闻到靛蓝染料的味道,还是会下意识地摸头发,生怕有根发丝悄悄变长,黑得发亮,等着被织进某块布,和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等你”,一起在时光里,染成永不褪色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