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梳头声
邱莹莹的指甲掐进掌心时,终于听清了那声音——不是风声,是梳头声,“沙沙”的,带着木梳划过发丝的滞涩感,从老旅馆二楼最东头的房间传出来。这家“望归楼”藏在古镇的巷尾,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无数只眼睛。三天前接的委托就和这旅馆有关,委托人是个叫阿梅的洗衣妇,攥着块褪色的手帕,说她丈夫三个月前住进这楼里,就再没出来,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眼睛通红,说“楼里有个女人总在半夜梳头,梳下来的头发能织成布”。
阿梅递过来的丈夫遗物里,有个掉漆的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乌黑的长发,发丝硬挺,像被桐油浸过。还有半张揉皱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三更梳头,五更织布,头发做线,人皮做布。”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血痕。邱莹莹当时问:“这旅馆以前是做什么的?”阿梅的声音发颤:“老人们说是染坊,民国那会烧死过个染布的姑娘,就死在二楼东头,听说她死的时候还攥着把木梳。”
此刻邱莹莹站在二楼走廊,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斑驳的墙纸上晃动,墙纸印着褪色的缠枝莲,有些地方鼓起气泡,像里面裹着什么东西。东头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梳头声更清晰了,还混着个女人的低吟,咿咿呀呀的,像在唱什么小调。
她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靛蓝染料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后退半步。房间里摆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个染缸,缸里的靛蓝液体泛着诡异的光泽,表面漂浮着些头发,黑的、黄的、白的,缠成一团,像团水草。桌旁的铜镜蒙着层灰,却能映出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把木梳,正一下下梳着头发。
“谁?”邱莹莹握紧口袋里的折叠刀,声音在房间里荡开,撞在染缸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人影没回头,梳头声却停了。过了半晌,她缓缓转过身,邱莹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去——那是个穿着蓝布衫的女人,头发长到拖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手腕上有圈青紫色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捆过。她手里的木梳齿间,缠着缕刚梳下来的头发,黑得发亮。
“你是谁?”女人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涩,像染坊的废水泡过,“来做新布的吗?”
邱莹莹没回答,目光落在她脚下的地板上,那里铺着块深色的布,质地细腻,却泛着淡淡的油光,边缘处露出几根线头,细看是头发纺成的。“阿梅的丈夫在哪?”
女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像木梳刮过玻璃:“他呀,做了最好的经线,在那缸里呢。”她指着染缸,缸里的液体突然翻涌起来,浮出半只男人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靛蓝染料,正是阿梅说的她丈夫的特征。
邱莹莹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注意到女人的蓝布衫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干涸的血。铜镜旁边的墙纸上,有处气泡破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片人皮,被钉在墙上,边缘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剥下来的。
“民国二十七年,他们说我偷了染料,把我绑在染缸边,”女人的声音带着怨毒,头发慢慢分开,露出张被烧伤的脸,五官扭曲,“火起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这把梳,想着梳好头,就能见他了……”
她的头发突然像活了一样,朝着邱莹莹缠过来,发丝坚硬如铁丝,带着股灼人的热气。邱莹莹挥起折叠刀,斩断几根头发,断发落在地上,竟像蚯蚓一样蠕动起来,最后钻进染缸,消失在靛蓝液体里。
“他说等我染出最好的‘青花布’,就娶我,”女人的头发越缠越密,“可他是掌柜的儿子,我是染坊的丫头,他们怎么会让我们成?”她的脸凑近邱莹莹,烧伤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像染布的经线,“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和他当年穿的那件长衫一样,带着皂角香。”
邱莹莹想起阿梅丈夫遗物里的木梳,梳柄上确实刻着个“文”字,和染坊掌柜儿子的名字“李文轩”对上了。难道这女人把阿梅的丈夫当成了李文轩的替身?
染缸里的液体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无数根头发从缸底涌出来,像黑色的喷泉,朝着邱莹莹的脚缠过来。她往后退,却踩在那块头发织成的布上,布突然收紧,像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往染缸的方向拖。
“做纬线吧,你的头发够黑,”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样就能永远陪着我了,和他一起,织成最好的青花布。”
邱莹莹的手电筒扫过梳妆台,上面放着个胭脂盒,盒盖敞着,里面的胭脂早就干硬,结成块暗红色的痂。她突然想起阿梅说过,她丈夫有个习惯,睡前要抹点胭脂,说是他母亲传下来的。难道……
她猛地将胭脂盒扫到地上,盒盖摔开,里面滚出半张照片,是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染坊门口,手里拿着匹青花布,眉眼和阿梅的丈夫有七分像。
“是他!”女人的头发突然松了,她扑到照片前,用烧伤的手抚摸着男人的脸,“我就知道他会回来,他说过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