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打印稿放回桌上。她说这不一样。上次你引用的是我提出的修正参数,是经过讨论、验证、确认的对模型有实质影响的变量;这次你引用的是我在家说的一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正式讨论,也没有在你的回测框架里被独立验证。如果你真的觉得这句话对策略有帮助,你应该先发邮件跟她讨论,确认之后再把修正建议写进共同文档,而不是在深夜的书房里一边推演她的论文一边随手把我的名字加进致谢。她顿了顿,说你用和她合作的工作时间,来写我的名字——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奇怪。
凌霄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叠打印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他说你说得对,他应该把她的建议先纳入正式的回测讨论记录,再决定是否引用。他刚才随手把她的名字加进致谢,确实不够严谨。但他批注这叠论文不是为了别的——他批注任何策略都是一样的密度,不会因为合作者是她就少批注,也不会因为合作者是别人就多批注。他说完靠在椅背上,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一点。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窗外十六楼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陆家嘴的写字楼正在一层一层亮起灯来。她说她知道他批注策略的密度不会因人而异。但她要问的不是这个——她要问的是,他最近在书房里待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嘉木醒着的时候他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会主动走过去抱起她做睡眠训练记录,冰箱上的菜谱进度表也停在了两周前。她说她不是在质疑他的专业操守,她是在提醒他——他的时间分配发生了变化,而这个变化发生的时间和这个策略项目启动的时间是重合的。这两个变量之间的相关性,他认为只是巧合吗。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不是巧合。他最近确实在这个策略上花了太多时间,因为他觉得既然答应了合作就该做好,但他在平衡工作和家庭的时间分配上确实出了问题。他说他注意到了自己的行为偏差——他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策略优化上,而忽略了菜谱进度表和睡眠训练记录。这不是因为他不在意家里的事,是因为他没有及时调整自己的注意力分配。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走过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说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她。她问什么事。他说那个星星——上次她问过之后他就改了对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职务和姓名。但在改备注之前,那个人发来模型代码时顺便说了句上次策略会聊到的某个话题很有意思,问能不能约个时间继续讨论。他回复说可以,但只限工作范围内。对方说好的。他说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否需要告诉她——不是因为觉得不重要,是不确定她的标准是什么。她说她的标准很简单:任何和别人之间的交流,如果他在告诉她时会犹豫要不要说,那就说明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他自认为应该被允许的范围。她说这不是在给他定规则,是在让他自己确认边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确认了——以后这种情况他会主动告诉她。
当天晚上,方敏在厨房洗碗。林见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母亲站在水槽前面,围裙系得很紧,背影和很多年前在纺织厂家属楼里一模一样。窗外浦东的灯火一层一层亮着,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砂锅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水垢。方敏忽然开口,说当年发现她爸不对的时候,她看到他把存折从抽屉里藏到衣柜顶上,就知道不用再确认了。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她自己当初忍了三年,不是因为他会改,是因为她还没攒够一个人的生活费。等她攒够了,她就走了。她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说你跟你爸不一样——你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独立的判断力,你不需要忍任何人。林见微说她没有忍——她只是让凌霄远自己做选择,让他自己确认边界。她说如果他确认了,她接受;如果他越界,她会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走。方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比她当年强。
几天后是凌霄远的生日。林见微在工位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她订了他喜欢的那家外滩本帮菜。他说好。她下班后先回家给嘉木喂了奶,把女儿交给月嫂,然后坐地铁去了外滩。他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今天他穿了一件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刚理过,鬓角剃得很干净。她把礼物放在桌上——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是她自己选的深蓝色,和她在图书馆第一次发现他批注的那本书颜色一模一样。第一页是她手写的一句话: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这不仅是交易策略,也是人生。他翻开笔记本,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公文包里,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菜上来了,糖醋排骨、荠菜豆腐羹、清炒时蔬,和他们第一次来这里时点的菜一模一样。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说多吃点。她吃着排骨,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她想起方敏说的那句话:我不是怕你受伤,我是怕你像我一样忍。现在她坐在这张餐桌旁边,对面是这个曾经在论坛上问她“你这个假设有没有考虑过例外”的人,这个在产检门口打□□的人,这个在出生登记表上写下另一个名字然后又接受被她划掉的人。她不需要忍。因为她不是方敏,她有自己独立的收入、职业和判断力,她不需要攒够生活费再走。但她也不想走。她只想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她继续坐在对面。
她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答案是,暂时还可以继续观察。所有的指标都在可接受范围内,偏差暂时没有超出她的容忍区间。她给这段婚姻打的标签不是“完美”,是“仍在验证中”。而“仍在验证中”对她来说,已经是最接近确定的评价了。他问她好吃吗。她说好吃,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他说他也觉得,这家店的糖醋汁比例一直很稳定。她看着他说,稳定的东西不需要反复验证——需要反复验证的是那些还在波动中的变量。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他说他已经把那个人的微信备注改成了职务和姓名,已经告诉对方以后所有和工作相关的讨论都通过邮件抄送团队,已经把她上次提到的分词精度问题写成正式的讨论记录,保存在共同文档里。他说这些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不是她要求的。他知道光是这一件事还不够,他会用接下来所有的行动证明给她的承诺不是一次性修正,是长期策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船正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被水波晃成一片碎金。她说好,她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