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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一次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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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木四个月大的时候,林见微发现自己的睡眠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被量化的碎片。每晚醒来两到三次,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累计睡眠时间四到五个小时,深度睡眠占比不详——她的运动手表在某个深夜没电了,之后再也没有充过电。凌霄远说要给她买块新的,她说不用,反正数据她自己能估算。他说你这是职业病。她说职业病也比没病强。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最近都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像是在脑子里同时运行着好几个进程,每个进程都在抢占内存。

那个周末,方敏又来了一趟上海。她照例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只活杀的土鸡、一袋红枣、一包枸杞、几件她亲手织的宝宝毛衣。她到的时候林见微正在客厅给嘉木做被动操——这是社区医院儿保医生教的,说能促进婴儿的神经系统发育。她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按医生教的节奏做髋关节绕环。嘉木躺在她膝盖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认真地感受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方敏站在玄关换了拖鞋,把蛇皮袋放在厨房地上,走过来看了一会儿,说她的手势不对——应该从肩关节开始活动,再慢慢到手腕,髋关节绕环的幅度也要再大一点,不然达不到训练效果。她接过嘉木,用那双打算盘的手轻轻握住婴儿的小手臂,一下一下地做绕环动作,节奏很稳,和她当年打算盘时一模一样。

林见微靠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和女儿。方敏低头给嘉木做被动操时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把头发别回去,而是继续做完一整套动作,才用手背把头发撩到耳后。林见微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里缺了一个人——父亲。但那只是一种很淡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像水面上一圈被风吹散的涟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林建民了,久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也许是因为现在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需要他出现的场景,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在心里把“父亲”这个角色归类为一个已经结束的项目——有过一些值得记录的数据,但最终没有通过尽调。

凌霄远那天也在家。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热方敏带来的鸡汤,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他用筷子把盖子支起来放回灶台上,动作很轻,但盖子还是磕到了锅沿,发出一声脆响。方敏在客厅听到了,说了句小心烫。凌霄远说没事。方敏看了林见微一眼,压低声音说他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林见微说她觉得有一点,最近策略可能压力比较大。方敏说不是工作的事——她上次来的时候他还会在厨房跟她聊菜谱,问她糖醋汁的比例对不对,这次话明显少了,刚才端汤出来时连葱花都没撒。林见微沉默了一下,说妈,你怎么看出来的。方敏说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不出来男人什么时候在躲事,我就白活了。她在纺织厂做了那么多年会计,见过太多躲事的人——躲工资拖欠的,躲裁员名单的,躲家里老婆孩子的。她说躲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是不说话,是不敢说。

下午方敏去客房午睡,嘉木也在婴儿床里睡着了。林见微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暗下来,然后去书房拿工业自动化项目的尽调报告——她约了何知予晚上通电话讨论条款中的几个关键风险点。何知予最近独立负责工业自动化项目的条款分析,已经改到了第四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细致。他前天发来的最新版本里,把优先清算权的触发条件分成了六种情景,每种情景都附了对应的财务影响测算和同行业可比案例。她当时在电话里说这一版可以了,但还需要补充一种特殊情景——如果被收购方在交割后十二个月内进行重大资产重组,优先清算权的分配比例是否需要重新计算。何知予说好,他明天改完发给她。

推开书房的门时,她看到凌霄远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稿,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屏幕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代码界面,很多行注释,颜色交替闪烁。他听到她进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马上跑完这轮”。她以为是策略回测,正要退出去,目光扫到了桌上那叠打印稿最上面一页——页眉上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下面是一行论文标题:基于社交媒体情绪文本的金融市场情绪因子提取与实证研究。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行标题。她的帆布袋还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工业自动化项目的尽调报告、吸奶器、储奶袋、一包没来得及吃的苏打饼干。窗外十六楼的夕阳正打在陆家嘴的天际线上,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淡金色。她想起前段时间那条微信消息——“今晚很开心,谢谢师兄”。后来他说会界定清楚工作边界,她信了他。现在她看到的是,他正在反复推演那个人的模型。

凌霄远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叠打印稿。他说这是上次合作的情绪因子策略——那个人负责算法部分,他负责回测框架,算法提取的情绪因子在训练集上表现很好,但测试集上噪声比偏高,可能过拟合了。她说你上次说合作之外的事情会保持分寸,他说对,他在保持分寸——这篇论文的工作内容确实是他和那个人合作项目的一部分,等这版策略跑完,后续的因子调优可以由对方独立完成,他不再全程参与。她的目光落在那叠打印稿上,说你每一页都有批注。他说他批注任何策略都是一样的——他不会因为是合作者的论文就少批注,也不会因为是自己单独写的模型就多批注。批注的密度只取决于策略本身的复杂度,和合作者是谁没有关系。

她靠在门框上。她的右手无名指压笔的位置有一块茧,从小学就开始有了,现在已经变硬,摸上去像一小片塑料。她想起很久以前他对她说“你是今天唯一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句评价。后来他把她的名字写在论文致谢里,她以为那是一种认可。现在他坐在书房里,为了一个和他合作的量化策略逐行批注,把她的建议写进致谢。所有这些行为都符合同一个模式:他在意她的判断,尊重她的专业,愿意在任何公开或半公开的场合承认她的贡献。她刚才看到这叠打印稿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接近于不安的东西——不是因为怀疑他会做什么越界的事,是看到他投入的程度超过了对一个普通合作者应有的关注。

她说如果算法本身存在过拟合倾向,单纯调整参数解决不了问题,可能需要重新设计特征提取的逻辑——特别是中文文本里的情绪表达依赖语境的程度远高于英文,分词精度不够的话会把噪声当成信号。他想了想,说这个问题他在回测时也注意到了,对方明天会发一版新的标注数据给他,他打算重新训练一版试试。她说好。她从桌上拿起那叠打印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页都有他的铅笔批注,字迹很细很密,和她当年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陈修远的批注风格完全不同——陈修远的批注是引导式的,只给方向不给答案,而凌霄远的批注是拆解式的,把每个逻辑漏洞都标注出来,旁边附上修改建议。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那是致谢部分,初稿格式,只有一行字:感谢林见微女士在讨论中提出的修正参数建议。她的名字是手写的铅笔字,和他在论坛上第一次加她微信时签名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说她只是在电话里提了几句中文文本语境依赖的问题,算不上修正参数。他说算——他做策略回测时发现噪声偏大,她刚才提到分词精度对情绪提取的影响,他换了一种预处理方式重新分词,噪声下降了好几个点。她说那也不用把她写进致谢里,这又不是发表论文。他说他以前发论文时也会把她的修正参数写在致谢里,这是同样的逻辑。她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讨论模型参数时一模一样——平稳、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注意到他在说到“这是同样的逻辑”时,手指在打印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他在论坛上被问住时一模一样。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确认某种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需要用敲手指的节奏来辅助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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