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周德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说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永昌三号库的地下,埋的不是银子。是账本。”
苏榆瞳孔剧震。
“赵仲和把永昌票号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做成了两套账。一套在地上,给户部看,给荣王看。一套在地下,只给他自己看。那本地下的账本,记录了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进了谁的腰包。”
周德茂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拉动。
“拿到那本账,沈不言就能把荣王钉死。”
苏榆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蹲在周德茂对面,膝盖已经蹲麻了,但没有起来。
她在想一件事。
赵仲和为什么要把那本账藏在地下?他不是应该销毁吗?留着一本记录了自己所有罪证的账本,这不是找死吗?
除非——那本账不是留给自己的。
是留给别人的。
赵仲和是一个商人,一个做了二十年票号生意的商人。商人最擅长的事不是赚钱,是给自己留退路。他留着那本账,不是为了陷害谁,是为了保命。如果有一天荣王要杀他灭口,那本账就是他的护身符——你敢动我,我就把账本交出去,大家一起死。
苏榆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发麻,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周老板,”她说,“你把这张图给我。我会把它交给沈不言。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份证词。”苏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把你刚才跟我说的一切,白纸黑字写下来。签名,画押。作为将来对质时的证据。”
周德茂的身体僵了一下。
写证词,意味着他再也没有回头路。
“好。”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苏榆从桌上拿起那盏油灯,点燃。火光跳了跳,照亮了周德茂的脸。
那是一张被恐惧和愤怒同时占据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里有一簇火苗,在油灯的光里摇曳着,始终没有熄灭。
苏榆从袖中拿出炭笔和一张纸——她今天违背了沈不言的嘱咐,带了纸笔。但她带的不是普通的纸,是监察司的公文纸,上面有水印防伪,作为证据比普通纸更有分量。
她把纸和笔放在桌上。
周德茂拿起笔,手在抖。
他停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像是在用笔尖把五年的沉默一刀一刀地剖开。
苏榆没有看他写的内容。她转过身,面对墙壁,给他最后的隐私。
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周德茂沉重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沙沙声停了。
“写好了。”周德茂说。
苏榆转过身。周德茂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是签名和红色的指印——他是咬破手指按的。
苏榆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放好。
“我会把它交给沈不言。”她说,“在这之前,你不要再回这间屋子了。换个地方住。”
周德茂点了点头。
苏榆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跨出门槛,回头看了周德茂一眼。
那个瘦削的、憔悴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一样的男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低着头,像在祈祷,又像在忏悔。
“周老板,”苏榆说,“你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不会白等的。”
周德茂抬起头,眼眶红了。
苏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夜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手里的油纸包——那张证词——被她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汗。
她必须在今晚把这份证词交给沈不言。
因为赵仲和可能已经知道周德茂还活着。可能已经在找他了。
时间,不在苏榆这一边。
她跑到监察司侧门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灰衣小吏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沈大人在吗?”苏榆喘着气问。
“在。”灰衣小吏看了她一眼,“苏姑娘,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苏榆说,“我要见沈大人。现在。”
灰衣小吏没有多问,转身带路。
苏榆跟着他穿过月亮门,走进偏厅。
沈不言坐在长案后面,正在看一份文卷。他抬起头,看到苏榆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苏榆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张证词,放在长案上。
“沈大人,”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找到周德茂了。这是他的证词。”
沈不言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片刻,然后拿起来,开始读。
他一字一句地读,很慢。
苏榆站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冰冷,从冰冷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杀意”的东西。
沈不言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永昌三号库。”他低声重复了这五个字,声音里没有情绪,但苏榆注意到,他放在案上的右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沈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苏榆问。
沈不言抬起头,看着她。
“接下来,”他说,“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带路。”沈不言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刀,“今晚,我们去永昌三号库。”
苏榆愣住了。
“现在?”
“现在。”沈不言的声音不容置疑,“赵仲和今天见你,是试探。他今晚就会清理三号库——把账本转移或者销毁。我们没有时间等到明天。”
苏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不言说得对。赵仲和今天请她喝茶,不只是试探,也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他怕苏榆已经发现了什么,所以今晚就会动手清理证据。
“走。”沈不言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着苏榆,“你带路,我拿人。”
苏榆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她从偏厅出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全是灰衣——不是监察司的官服,是便装,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刀,每个人的眼神都像冬天的风一样冷冽。
沈不言走到他们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永昌票号后巷,目标地下库房。动静要小,下手要快。”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同时点了下头。
苏榆站在沈不言身侧,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了一眼夜空中缺了一角的月亮,又看了一眼远处南城方向隐约的灯火。
永昌三号库。
那本埋在地下的账本。
今晚,这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沈不言翻身上马,朝苏榆伸出手。
“上来。”
苏榆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打工人,最后一战。
苏榆在马背上坐稳,沈不言一夹马腹,马匹冲进了夜色中。身后,十几匹黑马无声地跟上,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得苏榆睁不开眼。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幅地图又过了一遍。
后巷,民宅,地窖。
那本账。
和赵仲和藏了五年的秘密。
今夜,她要替周德茂,把那本账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