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走路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他不回头,不看左右,但他的肩膀会微微调整方向——左边有人靠近了,右边有马车经过,前面有个坑,全凭身体的直觉在导航。
这种走路方式苏榆见过。她以前审计过一家物流公司,跟车跑长途的时候,那些开了三十年大货车的老师傅就这样走路。不是走路的姿势,是走路的“意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周德茂这三年,一定一直在被人追。
他穿过南城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苏榆跟在后面,努力记住每一条拐弯。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近,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最后,周德茂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苏榆跟进去,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比回春堂的账房还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把歪了的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粗瓷碗、半块干硬的饼。墙角堆着几捆干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周德茂没有请苏榆坐——因为那把歪椅子坐不了人。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
苏榆站在桌边,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回春堂的前东家。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手下管着二十几号人,京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住在这样一个地方,穿着这样的衣裳,吃着这样的饼。
“周老板,”苏榆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失踪了三年。这三年,你一直在查永昌票号?”
周德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上画了两个洞。
“你见过沈不言了?”他没有回答苏榆的问题,反问道。
苏榆微微一怔。
“你认识沈大人?”
“监察司沈不言,从三品,皇帝的堂弟。”周德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京城里没几个商人不知道他。但知道他真正做什么的人,不多。”
苏榆沉默了。
“你那天在回春堂说的话,我听说了。”周德茂继续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笑,“说那张借据的铺印是假的。说永安三年的东家不姓陈。说那笔银子根本没进过回春堂的账。”
苏榆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回春堂隔壁的粮铺,伙计是我的人。”周德茂说,“你那天在前厅说的话,一字不落,我都知道。”
苏榆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中年男人,三年了,还在京城里,还在回春堂旁边安插了眼线,还在盯着永昌票号的每一个动静。
他不是在逃命。
他是在等。
等一个能替他查清那笔银子去向的人。
“周老板,”苏榆在他对面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三十万两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在沈不言面前说话。”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光线越来越暗,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也渐渐消失了。周德茂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他的声音,从黑暗中慢慢地浮上来。
“永安三年,太医院的人来找我,说朝廷要采购一批药材,价值三十万两,让我以回春堂的名义签收。”
苏榆的心猛地一沉。
“你签了?”
“签了。”周德茂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压了五年的苦涩,“他们说这是户部的正常采购流程,我只是签个字,钱不进我的账,货也不走我的库。我就是过一道手,事成之后给我三千两的‘手续费’。”
三千两。回春堂一年的利润。
“我签了。”周德茂重复了一遍,“我当时以为,这跟那些年太医院让我们‘代购’药材是一样的——朝廷不方便直接跟药农打交道,借我们商号的名义走账。这种事,我以前也做过几次,每次都平安无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一样。”周德茂的声音低了下去,“银子进了永昌票号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户部的账上写的是‘拨付回春堂’,回春堂的账上什么都没有。我成了那个‘收了三十万两国库银子’的人。”
苏榆闭了闭眼。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的流程推演了很多遍,但亲耳听到当事人的讲述,感觉还是不一样。
太医院的人来找周德茂——那是第一个环节,把回春堂拉进这个局。
周德茂签了字——那是第二个环节,把“拨款对象”做实。
银子进了永昌票号——那是第三个环节,钱开始消失。
收款人被涂掉——那是第四个环节,资金去向被隐藏。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每一环都有不同的人负责,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段,没有人知道全貌。
除了做局的人。
“那三千两手续费,你拿到了吗?”苏榆问。
周德茂苦笑了一声:“拿到了。但拿到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给我银票的时候,赵仲和亲自在场。他说了一句话——‘周老板,以后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榆的瞳孔骤然收紧。
“一条船上的人。”
这是一句威胁。意思是——你拿了我们的钱,你就是我们的人。你如果敢说出去,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你在听雨轩刻的那行字——‘永昌三号库’——是什么意思?”苏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德茂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那行字是你发现的?”他问。
“是。但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磨掉了。”
周德茂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苏榆。
苏榆接过来,就着最后一点光看。
纸上画着一张图。不专业,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张地图——南城永昌票号附近的街道布局。图上有几个地方用炭笔圈了出来:永昌票号正门、后门、听雨轩、清心茶庄、以及——一条从永昌票号后院延伸出去的虚线。
虚线的尽头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一个字——“库。”
苏榆的心跳加速了。
“永昌三号库,”周德茂说,“是永昌票号南城分号的一个秘密库房。不在票号里面,在票号后面那条死胡同的地下。”
苏榆猛地抬起头。
死胡同。那间挂着新铜锁的民宅。
“那间民宅?”
“对。”周德茂点头,“那间民宅下面,挖了一个地窖。地窖的大小和永昌票号的正库差不多。赵仲和把一部分不该出现在账面里的银子藏在那里——包括那笔三十万两中的一部分。”
苏榆的大脑飞速运转。
秘密库房。地窖。不在账面里的银子。
这就是赵仲和的小金库。
而“永昌三号库”这个名字,说明这不是唯一的秘密库房。至少还有一号、二号,甚至更多。
“你进过那个地窖吗?”苏榆问。
周德茂摇头:“没有。但我见过他们往里面运银子。半夜,没有灯笼,从后门进去,一箱一箱地搬。我亲眼看到过三次。”
“什么时候?”
“永安三年十一月。永安四年二月。永安四年七月。”周德茂的声音发紧,“每次都是三十万两左右。”
苏榆的手指微微发凉。
三次。每次三十万两。
除了太医院那笔三十万两,至少还有两笔从户部或者其他衙门套出来的银子,也进了这个秘密库房。
“你知道那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周德茂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荣王府的人来过。”
苏榆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永安四年三月廿一,就是我在桌腿上刻字的那天。”周德茂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苏榆几乎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那天傍晚,我在听雨轩二楼,看到一辆马车从后巷进去。马车上有荣王府的标记。车里下来一个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赵仲和亲自到后门迎接,态度非常恭敬。”
永安四年三月廿一。苏榆在周德茂刻的字上看到过这个日期。那天,赵仲和从永昌票号收了一笔五万两的汇款。
五万两,从永昌票号出来,进了周德茂的账——或者,没进。
“那天赵仲和给你五万两,是什么钱?”苏榆问。
周德茂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封口费。”他说,声音里的苦涩浓得像墨,“让我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五万两,买我从此闭嘴。”
“你没拿?”
“我拿了。”周德茂说,“但我没走。”
苏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妥协的倔强。
“你不走,是因为你想查清楚?”苏榆问。
周德茂没有回答。
但苏榆已经知道了答案。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苏榆问。
周德茂抬起头,看着苏榆。
“你是沈不言的人,”他说,“你能不能替我传一句话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