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苏榆说，“主要是走量，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赵仲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下，“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苏姑娘能在账目上帮沈大爷做到‘薄利多销’，说明苏姑娘对成本控制很有一套。”

“赵掌柜又过奖了。”苏榆低下头，做出一副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样子，“账房嘛，就是替东家看好钱袋子，不该花的银子一分不花，该花的银子一分不少。”

赵仲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苏姑娘觉得，什么银子该花，什么银子不该花？”

苏榆抬起眼睛，看着赵仲和。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闲聊。

赵仲和在问她——你觉得什么样的支出是合理的？什么样的支出是不合理的？

这表面上是在问“成本控制”，实际上是在试探她对“不合理支出”的敏感度。

如果一个账房对“不合理支出”太敏感，那她就不只是一个账房了——她是一个能查假账的人。

苏榆想了想，说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生意上的银子，只要是能带来回报的，都该花。花一两银子能赚回二两，那就是好买卖。花一两银子打了水漂，那就是不该花的。”

赵仲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给苏榆倒了一杯茶。

第二杯。

苏榆看着那杯茶，微微皱了皱眉，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赵掌柜，我真的喝不下了。”

“那就放着，不勉强。”赵仲和把那杯茶放在茶案中间，自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靠在身后的靠垫上，看着苏榆，目光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苏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苏榆心里拉响了警报，但脸上不动声色：“赵掌柜请问。”

“你在沈大爷手下做事，一个月多少银子？”

苏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仲和会问得这么直接。

“六两。”她说。

赵仲和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地方？”赵仲和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这里的账房，每月十五两。包吃住，年底还有分红。”

苏榆的大脑飞速运转。

赵仲和要挖她。

不是因为她的业务能力真的强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他想把她从沈不言身边挖走。不管她是真账房还是假账房，把她弄到自己眼皮底下，总比让她在外面不知道做什么要好。

这是赵仲和的第二步棋——如果不能在外面解决你，就把你请进笼子里来。

苏榆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掌柜，您这样挖人，不怕沈大爷不高兴？”

“沈大爷那里，我去说。”赵仲和笑得更加温和了，“做生意嘛，人才流动是常事。何况苏姑娘只是沈大爷的账房，又不是签了死契的家奴。”

苏榆低下头，做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

她不能一口拒绝。一口拒绝会引起赵仲和的怀疑——一个每月只拿六两银子的账房，面对十五两的邀约，连想都不想就拒绝，这不正常。

但她也不能答应。答应了，她就真的进了赵仲和的笼子。

“赵掌柜，这个事太突然了，我得回去想想。”苏榆抬起头，表情真诚，“沈大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不声不响就走。您给我几天时间，我考虑清楚了给您答复。”

赵仲和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应该的。苏姑娘重情义，我欣赏。”他端起茶杯，“那我等你消息。”

苏榆也端起自己的茶杯——第一杯剩下的那小半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起身告辞。

“赵掌柜，今天多谢您的茶。我改日再来拜访。”

赵仲和没有挽留，叫了小厮送客。

苏榆跟着小厮穿过月亮门，走过天井，从后门出了永昌票号。

后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她知道，赵仲和刚才那番话——挖她、给她开高价——只是表象。他在用这种方式掩盖一个更重要的目的：试探她到底是不是沈不言的人。

如果她当场答应，赵仲和反而会起更大的疑心——因为一个忠诚的账房不会这么容易被收买。

如果她当场拒绝，赵仲和会认为她是沈不言的死忠，会更加警惕。

她选择了一个中间路线——“我要回去想想”，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既给了赵仲和面子，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但这个选择，只能拖延一时。

赵仲和很快就会逼她做决定。

苏榆睁开眼，从后巷走出来，重新站在了南城主街上。

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听雨轩的茶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对面清心茶庄的掌柜正在关门。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苏榆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已经走进了赵仲和的视线，再也退不出去了。

苏榆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往回春堂的方向走，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的巷子里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

苏榆认出了这个声音——昨晚在黑暗的巷子里，那个自称“周德茂让我来的”人。

现在是白天，她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

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瘦削，面容憔悴，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出了白边，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

但苏榆认出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见过——在回春堂永安三年的账本上，在周德茂的交接清单上，在那个消失了三年的人留下的每一个签名里。

那是周德茂的眼睛。

苏榆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但被男人的手势打断了。

“别在这里说话。”他低声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

苏榆犹豫了不到一秒，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