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乔鼻尖一酸,握住她的手。
“别说没事。”
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
林月华眼里的平静终于一点点裂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刚才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
“是恶心。”
她声音很轻。
“那些晚宴,我每一次都不想去。”
“沈国维会提前告诉我,今天谁会来,谁和远成有关,谁不能得罪。韩世昌有时候也在场,他看见我,还会问我,周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
周南乔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月华闭了闭眼。
“我必须笑。”
“我笑得越自然,他们越放心。”
“他们放心我不会闹,不会跑,不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出去。”
她停了一下,像在忍住什么。
“现在他们拿那些笑出来说,我过得很好。”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周怀瑾的眼眶红了。
他低声说:“月华。”
林月华看向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怀瑾,我那时候真的很怕。”
“我怕他们动你,怕他们动南乔,怕我一不小心,所有线索都断了。”
“可是现在他们问,我是不是受害者。”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周南乔再也忍不住,抱住她。
“妈,你不用向他们证明你疼过。”
林月华僵住。
周南乔抱紧她,声音发哑:
“你不需要把每一道伤口都扒开给他们看,才配当受害者。”
林月华终于哭出声。
不是庭上那种克制的眼泪。
是被压了太久、忍了太久,终于在自己家里、在女儿怀里哭出来的声音。
陈砚和许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陈砚低声对许扬说:“你先下楼,盯一下外面有没有人。”
许扬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
周南乔陪林月华坐了很久。
等她情绪稍微平下来,才把车上那套判断说给父母听。
林月华擦掉眼泪,声音仍有些哑:“所以,他们不是单纯冲我来的。”
“不是。”周南乔说,“他们冲的是证据链。”
周怀瑾神情冷下来。
“他们想把事实拖回舆论泥潭里。”
陈砚走进来,把平板放到桌上。
“现在最忌讳情绪化回应。不能一条条骂回去,也不能只说林阿姨多可怜。那会正中他们下怀。”
林月华抬头:“那要怎么回应?”
周南乔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向阳台上的栀子。
花已经谢了,只剩绿叶。
可是叶子还活着。
她忽然想起邢教授早上批注里的那句话。
证据不是堆出来的,是筛出来的。
“我们不解释照片。”周南乔说。
林月华怔住。
周南乔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冷静。
“他们想让我们解释你为什么笑,为什么穿礼服,为什么站在沈国维身边。”
“可我们一旦解释,就会被拖进他们的问题里。”
“真正该问的不是你为什么笑。”
“是那场晚宴上,站在你身边的人,为什么后来出现在旧案证据里。”
陈砚眼神微动。
周南乔继续说:“他们放照片,我们就放时间线。”
“哪一年,哪场晚宴,远成当时在推进哪个项目,沈国维是什么身份,韩世昌在不在场,林月华当时接触到了什么线索。”
“他们要用照片证明你享受生活。”
“我们就用照片证明远成和沈国维这些年一直在同一个圈子里。”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怀瑾看着女儿,眼底慢慢有了光。
“南乔。”
周南乔说:“妈,你不用证明你当时不快乐。”
“我们只证明,他们当时都在。”
林月华看着她,眼泪还没干,呼吸却慢慢稳了。
陈砚低声道:“这个方向对。”
他拿起平板,迅速打开文档。
“我可以帮你做公开资料整理。照片来源、晚宴时间、远成项目节点、韩世昌公开活动轨迹,都能查到一部分。”
周怀瑾说:“我可以补当年学术时间线。”
林月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终于不再只是痛。
“我知道那些晚宴上,有几次韩世昌和沈国维谈过远成基金会。”
周南乔看向她。
林月华说:“基金会不是单纯慈善平台。它可能和后续家属和解、项目舆情压制有关。”
陈砚抬头。
“有证据吗?”
“姚青可能知道。”林月华说,“她当时负责过几次名单和座次。”
周南乔立刻拨姚青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姚青的声音有些哑,显然也看到了网上的事。
“林姐还好吗?”
周南乔看向母亲。
林月华接过手机。
“我还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姚青低声说:“林姐,对不起。那些视频素材,以前是我整理过的。”
“不是你的错。”林月华说,“姚青,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远成基金会当年晚宴的名单,你还记得吗?”
姚青那边沉默几秒。
“记得一部分。”
“有没有留档?”
“公开名单没有问题,但内部座次表和捐赠流向……我可能有备份。”
周南乔和陈砚同时抬头。
林月华握紧手机。
“在哪里?”
姚青说:“我离开远成前,备份过一批非涉密公开活动材料,本来是为了自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其中有几场晚宴后,远成基金会对外资助名单,和后续几个药物不良反应家属的和解中介机构有关联。”
客厅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周南乔感觉后背慢慢发冷。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热搜只是攻击林月华的舆论战。
可姚青的话,像把另一扇门推开了。
远成基金会。
慈善晚宴。
家属和解。
舆情压制。
如果这些能连上,那么他们攻击林月华的照片,反而可能成为指向远成另一条暗线的入口。
姚青在电话里说:“我马上把资料发给你们。但有些东西我需要再确认。”
林月华低声说:“好。”
挂断电话后,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是周怀瑾先开口。
“他们这次,可能选错照片了。”
周南乔看着茶几上的平板。
热搜还挂在那里。
那些人仍在评论区里嘲笑林月华,说她不像受害者。
可是现在,照片里的每一张笑脸、每一盏灯、每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都可能变成新的证据点。
周南乔慢慢坐直。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打下:
远成基金会活动时间线与风险事件关联初筛
陈砚坐到她身边。
“我整理公开活动轨迹。”
周怀瑾说:“我补R-1307和FC-9节点。”
林月华擦干眼泪,声音很轻,却稳:
“我来回忆每一场晚宴。”
周南乔看向她。
林月华也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
窗外,荣安家属院的黄桷树在风里轻轻响。
楼下似乎还有记者没走。
热搜还在发酵。
恶意还在涌来。
可是这间五楼小屋里,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不是为了辩解她为什么笑。
而是要把那些逼她笑的人,一个一个,从灯光里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