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反向核查

姚青的资料是在晚上七点十六分发来的。

那时候，客厅里已经开了两盏灯。

一盏在餐桌上方，一盏在阳台门边。白色灯光落在茶几、电脑、打印纸和几只水杯上，把这个原本用来吃饭和看电视的小客厅，照得像一个临时工作间。

周南乔坐在地毯上，电脑放在矮桌上。

陈砚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公开活动检索结果。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膝上放着旧项目节点表。

林月华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是周南乔刚打印出来的几张晚宴截图。

她看得很慢。

每一张，都像在重新辨认某个不愿回头的夜晚。

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姚青。

主题：远成基金会活动备份材料。

周南乔点开。

附件一共有四个。

2013-2019远成基金会公开活动汇总.xlsx

部分晚宴内部座次表.pdf

公益资助合作机构名单.docx

备注-仅供核查.txt

周南乔没有立刻打开。

她抬头看林月华。

“妈。”

林月华明白她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说：“打开吧。”

第一个表格打开后，密密麻麻的活动信息铺满屏幕。

时间，地点，主办方，出席人员，合作机构，捐赠方向，备注。

远成基金会的名字出现得很频繁。

关爱罕见病家庭。

支持基层医疗。

重大疾病患者救助。

青少年科普教育。

每一行看起来都很体面。

体面得几乎刺眼。

陈砚扫了一眼，说：“先按时间排序。”

周南乔点头，把表格按年份整理。

林月华忽然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

周南乔看过去。

**2014年11月，荣安市远成生命科学慈善夜。**

备注：远成制药、远成基金会联合举办。

出席人员一栏里有韩世昌。

沈国维。

林月华。

还有几个名字，周南乔不熟。

林月华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场我记得。”

周南乔轻声问：“为什么？”

林月华看着截图，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天晚上，韩世昌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提到你。”

周南乔手指一顿。

周怀瑾也抬起头。

林月华继续说：“他说，南乔应该快中考了吧。”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月华的声音有些冷。

“他知道你几年级，知道你在哪个学校，也知道你那段时间成绩很好。”

“他举着酒杯，笑着对我说，女孩子读书很重要，周老师当年最看重教育。”

周南乔后背一点点发凉。

那不是关心。

是提醒。

提醒林月华，他们知道周南乔在哪里，也知道她在乎什么。

林月华闭了闭眼：“那晚之后，沈国维让我不要再试图联系你。”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把这一行标红，在备注里写：

**林月华回忆：韩世昌以周南乔学业信息进行隐性威胁。需与当年学校、家庭情况核对。**

陈砚低声说：“这场活动的合作机构。”

周南乔顺着他的目光往右看。

合作机构一栏写着：

**荣益医疗援助中心。**

陈砚打开姚青发来的第三个文档，检索“荣益”。

很快跳出三处结果。

荣益医疗援助中心，远成基金会合作机构之一，负责患者援助申请、心理支持、法律咨询与和解协调。

“和解协调。”

周南乔念出这四个字，声音慢慢冷下来。

陈砚又打开严知秋病例资料的摘要。

几秒后，他抬头。

“严知秋家属当初签和解协议时，中介机构就是荣益医疗援助中心。”

周怀瑾的手慢慢握紧了扶手。

林月华脸色苍白。

“所以，基金会不是单纯做慈善。”

“不一定所有项目都有问题。”陈砚说，“但至少这条线需要查。”

周南乔把“荣益医疗援助中心”单独建了一个子表。

她忽然觉得那条热搜像一个讽刺。

他们想用林月华站在慈善晚宴上的照片证明她“享受”。

可照片背后，可能藏着远成如何用慈善外壳接近患者家属、引导和解、消解风险的路径。

第二个被林月华圈出的活动，是2016年。

远成基金会“基层用药安全公益论坛”。

视频里，林月华坐在台下第一排，旁边是沈国维，台上发言的是韩世昌。

热搜评论区有人截了她低头微笑的瞬间，配文：

【不像被控制，像老板娘巡视。】

林月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是在听韩世昌说话。”

“他说什么？”

“他说，药物风险和公益沟通之间，需要有温度的桥梁。”

她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笑意。

“我当时觉得恶心，所以低头了。”

周南乔看向视频画面。

林月华所谓的“微笑”，其实更像是低头时被灯光截出来的一个模糊表情。

可放到网上，就成了任人编造的证据。

陈砚忽然说：“这场论坛之后三个月，远成FC-9二期推广开始。”

周南乔立刻查表。

果然，对上了。

而论坛合作机构里，再次出现荣益医疗援助中心。

同场还有一家名叫“和信舆情咨询”的公司。

许扬这时候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几份盒饭。

“我查到和信了。”

他把饭放到餐桌上，打开自己的电脑。

“和信舆情咨询表面上是普通公关公司，但它和今天最早放视频的那个财经营销号，有业务关联。至少三个账号曾经接过和信投放。”

周南乔抬头。

“能确定吗？”

“公开工商资料只能证明合作关系，不能直接证明这次是他们发的。”许扬说，“但时间线很漂亮。”

陈砚看了他一眼。

许扬立刻改口：“很值得核查。”

周南乔把“和信舆情咨询”也加入子表。

客厅里没人顾得上吃饭。

林月华一直在辨认照片。

她偶尔会停下来，手指按住眉心。

有些记忆显然并不好受。

周南乔几次想让她休息，林月华都摇头。

“没事。”

说完，又自己改口。

“不是没事。”

她看着女儿，声音很轻却很稳：“是不想停。”

周南乔没有再劝。

晚上九点半，第一版时间线整理出来。

里面一共有六场活动，与远成重要项目节点、基金会合作机构、家属和解中介、舆情公司之间存在可疑重叠。

还不能下结论。

但足够提交给程岚和律师。

周南乔把文档命名为：

**远成基金会活动与风险事件关联初筛_v1**

发送前，她停住。

陈砚问：“怎么了？”

周南乔看着文件名。

“这个名字太温和了。”

陈砚没有说话。

周怀瑾低声道：“现在用温和的名字好。”

周南乔看向父亲。

周怀瑾说：“越愤怒，越要让文件冷静。”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一静。

周南乔慢慢点头。

“好。”

她点击发送。

收件人：程岚。

抄送：邢教授，姚青，负责案件对接的律师。

邮件正文她只写了几行：

【程警官，附件为根据今日网络传播视频反向核查出的初步时间线。内容未作事实结论，仅列示公开活动、远成基金会合作机构、项目节点与家属和解中介之间的疑似重叠关系。请依法核查。】

发送成功。

周南乔靠在沙发边，才发现自己的背已经僵了。

林月华把笔放下，手指微微发抖。

周南乔看见了，立刻握住她。

“妈。”

林月华看着屏幕上已发送的邮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眼眶很红。

“原来那些照片，也可以这样看。”

不是她穿了什么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