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被推过来,伸手握住林月华的手。
“吓到了?”
林月华看他。
“嗯。”
周怀瑾轻声说:“我也吓到了。”
林月华怔住。
周怀瑾说:“你刚才特别勇敢。”
林月华眼眶一红。
“我没有。”
“有。”
他说得很认真。
周南乔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陈砚递给她一杯温水。
“喝一点。”
周南乔接过。
“你怎么总有水?”
“后勤。”
她低头笑了一下。
“今天表现很好。”
陈砚看她。
“加分?”
“嗯。”
“很多?”
周南乔看着不远处的父母。
“很多。”
下午,法庭播放了旧动物房现场勘查影像。
灰色小楼。
锈蚀铁门。
后门撞击痕迹。
地下室。
地砖下取出的金属盒。
动物实验原始记录。
当那份签有周怀瑾和林月华名字的风险意见被投到屏幕上时,周南乔听见父亲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十三年前他们亲手写下、后来被消失的东西。
它终于回来了。
检方问周怀瑾是否确认签名。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接过文件复印件,看了很久。
“确认。”
他的声音很稳。
“这是我和林月华的签名。”
“我们当时的意见是,R-1307不应继续推进。”
这句话落下,林月华闭上了眼。
她握住周怀瑾的手。
他们终于把十三年前没能在协调会上说完的话,说完了。
第二天庭审结束时,天色比昨天更晚。
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可这一次,走出法院时,周南乔没有觉得自己从深水里浮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走过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
前面还有路。
但身后那些原本黑得看不清的地方,已经亮起了灯。
法院外,媒体更多了。
但安保也更严。
何老师站在台阶下,和柳清源说话。钟秀兰今天没有来,她身体撑不住,但让家人带了一句话给周南乔:
“告诉南乔,我听见了。”
姚青来得很低调。
她依然戴着口罩,站在人群后面。
林月华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姚青僵住。
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声说:“林姐,你今天很好。”
林月华笑着落泪。
“你也是。”
“你一直都很好。”
回家的车上,林月华终于睡着了。
她靠在周怀瑾肩边,手还被他握着。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身体不便,却尽量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周南乔坐在后排,看了很久。
陈砚轻声问:“累吗?”
“累。”
“胃呢?”
“还好。”
“真的?”
“有一点。”
陈砚立刻拿出药。
周南乔接过,低声笑:“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
陈砚说:“不冲突。”
她吃了药,靠在车窗上。
外面的城市灯光一盏盏划过。
她忽然问:“陈砚,你今天听到后面那段的时候,难受吗?”
陈砚知道她问的是陈大海被带走后被控制、逃出、又最终死亡的那段。
他沉默片刻。
“难受。”
“还好吗?”
“不太好。”
周南乔坐直一点。
陈砚看着前方。
“但比以前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是只有我听见。”
周南乔心口一酸。
她伸手握住他。
“以后也不是只有你。”
陈砚转头看她。
“嗯。”
“以后也不是只有你。”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五楼家里亮着灯。
林月华上楼时仍有些恍惚,周南乔扶着她进屋。
客厅里,陈砚把带回来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离开。
周怀瑾看出他的担心,开口道:“留下吃点东西吧。”
陈砚一顿。
周南乔也看向父亲。
周怀瑾很自然地说:“今天都累了,吃完再走。”
陈砚低声道:“好。”
林月华煮了一锅小面。
没有复杂的菜。
只是清汤,青菜,鸡蛋,还有一点葱花。
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面。
谁都没有说庭上的事。
周怀瑾问老秦今天有没有下棋。
林月华问周南乔明天还要不要去学校。
陈砚问面会不会太烫。
很普通。
普通得像今天他们不是从法庭回来,而只是下班、下课、从外面走了一圈。
周南乔低头吃面,眼泪忽然落进碗里。
陈砚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
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
周南乔接过,擦掉眼泪,低声说:“没事。”
这一次,她是真的没事。
只是觉得,日子能这样继续,太好了。
夜深,陈砚准备离开。
周南乔送他到楼下。
楼道灯亮得很稳。
路过二楼时,她还特意看了一眼。
“还没坏。”
陈砚说:“嗯,维修质量不错。”
她笑了。
楼下黄桷树下,风很轻。
周南乔站在树影里,忽然说:“我今天听我妈说那些的时候,才发现她真的很疼。”
陈砚看着她。
“嗯。”
“我以前只知道我疼。”
“现在呢?”
“现在知道,我们都疼。”
她抬头看五楼阳台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栀子花藏在光里,看不清楚,但香气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落下来。
“可是疼也能在一起吃面。”
陈砚看着她。
周南乔笑了笑。
“这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
“为什么?”
“因为人要活下去。”
陈砚低声说。
“活下去就要吃饭,要睡觉,要浇花,要修灯。”
周南乔眼眶一热。
“还要见想见的人。”
陈砚看着她,眼底慢慢柔下来。
“嗯。”
“还要见想见的人。”
她走过去,抱住他。
陈砚回抱住她。
今天这个拥抱比以往都沉默,也更久。
没有暧昧的试探。
更像两个从法庭、证词、旧案和伤口里走出来的人,靠在一起确认彼此还在。
周南乔低声说:“明天还来吗?”
陈砚说:“来。”
“没有庭审了。”
“我知道。”
“也没有资料要送。”
“嗯。”
“那你来干什么?”
陈砚低头,看着她。
“见你。”
周南乔闭了闭眼,轻轻笑了。
“好。”
“那明天见。”
陈砚离开后,周南乔回到五楼。
林月华已经睡下。
周怀瑾的房门半掩着,灯也关了。
客厅里只剩阳台一盏小灯。
她走到阳台。
第六朵栀子开得正好。
旁边新的花苞还在等。
周南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
香气很淡。
却一直在。
她忽然想起庭上母亲说的那句话。
我曾经沉默过。
如果要追究我的责任,我接受。
但请不要因为我曾经害怕,就认为我今天说出的事实不可信。
周南乔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
银色栀子叶书签夹在中间。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第二天庭审,妈妈没有躲。**
**爸爸说她很好。**
**我也觉得,她很好。**
她停了停,又写:
**我们都疼。**
**但疼也能一起吃面。**
写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然后补上最后一句:
**明天陈砚没有资料要送,但他说他来见我。**
笔尖停住。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很想见他。**
合上笔记本后,窗外风声很轻。
这一晚,她没有梦见法庭。
她梦见厨房里煮着一锅清汤面。
阳台上开了很多很多朵栀子。
父亲在客厅看书,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
而陈砚站在门口,手里没有资料,没有证据,也没有药。
他只是看着她说:
“我来了。”
她在梦里笑起来。
“嗯。”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