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静。
周南乔看着父亲,眼眶慢慢发热。
周怀瑾继续道:
“我理解科学需要严谨。”
“也理解证据要经得起质疑。”
“可是这十三年里,我看到的不是严谨。”
“是有人一次又一次利用严谨的名义,把风险推迟到别人身上。”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推到实验动物身上,推到受试者身上,推到患者身上,推到陈大海这样的普通人身上,推到严知秋这样的老师身上,最后再推给所谓个体差异和历史遗留。”
对方律师想开口。
法官抬手示意他稍后。
周怀瑾看着他们。
“如果一份证据不够,可以继续查。”
“如果一个人的话不足信,可以找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如果十三年前被改过,那就把被改过的地方重新核出来。”
“可是不能因为查起来困难,就把一个人的伤、一个人的死、一个家庭的十三年,说成不确定。”
房间里没有声音。
林月华已经红了眼。
周南乔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年轻时站在讲台上,大概也是这样。
温和,清醒,却很有力量。
周怀瑾最后说:
“我今天不是来请求同情。”
“我是来请求程序继续。”
“继续查。”
“继续问。”
“继续让每一个被改掉的时间、被删掉的数据、被压下去的名字,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他说完,慢慢低下头。
手里的钢笔被他握得很紧。
林月华伸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这一次,不只是周南乔哭了。
许嘉禾也哭了。
连许扬都在后排低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
陈砚坐在周南乔身边,眼睛很红。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
会议继续。
但房间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对方仍然质疑。
检方逐项回应。
证据目录继续确认。
程序继续往前走。
不快。
甚至有些缓慢。
可它终于没有再停。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周南乔觉得自己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她扶住父亲的轮椅。
“爸。”
周怀瑾抬头看她。
“我刚才是不是说多了?”
周南乔摇头。
眼泪又掉下来。
“不多。”
“一点都不多。”
林月华蹲下来,替周怀瑾整理膝上的毯子,声音哽咽:
“周老师,你今天特别好。”
周怀瑾看着她。
过了很久,轻声说:
“你也特别好。”
林月华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陈砚站在旁边,没有打扰这一刻。
直到周南乔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很短的距离对视。
他低声说:“你爸很厉害。”
周南乔含着泪笑了。
“嗯。”
“我一直都知道。”
回去时,媒体仍然在外面。
这一次,周南乔没有躲。
她推着父亲,和母亲一起走在程岚安排的通道里。
有记者隔着警戒线问:
“周小姐,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岚原本要拦。
周南乔却停了一下。
陈砚看向她。
周怀瑾也抬头看她。
周南乔没有面对镜头太久。
她只是停在雨后的阳光里,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请记住那些人的名字。”
记者愣住。
周南乔说:
“周怀瑾。”
“林月华。”
“陈大海。”
“钟秀兰。”
“柳清源。”
“严知秋。”
她顿了顿。
“还有所有曾经说过‘不对’,却被压下去的人。”
“他们不是编号。”
“也不是旧案里的注脚。”
说完,她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
程岚护着他们离开。
车门关上后,周南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陈砚看着她。
“你刚才很好。”
她低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也很紧张。”
“看出来了。”
“……”
周南乔转头看他。
陈砚补充:“但很好。”
她这才笑了一下。
回到荣安家属院时,已经下午两点。
老秦在门卫室等着,看见他们下车,什么也没问,只说:
“饭给你们热着呢,张婶送了汤。”
周南乔愣住。
“秦叔,你们……”
老秦摆摆手。
“别谢。赶紧上去吃饭。”
家门一开,周南乔就闻见了栀子香。
比早上更浓。
阳台上,第五朵花开了。
林月华一进门就看见,眼泪又要掉。
“今天开了。”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朵新开的花,低声说:
“赶得挺巧。”
周南乔蹲在阳台边,看着那五朵白色的花。
它们安静地开着。
不管外面有多少质疑、多少程序、多少还没结束的审判,它们都在自己的时间里,一朵一朵开出来。
陈砚站在她身边。
“第五朵。”
“嗯。”
“要记录吗?”
周南乔抬头看他。
“不用。”
陈砚微怔。
她看着那盆花,轻声说:
“今天不用记录。”
“今天记得住。”
林月华把汤热好,招呼大家吃饭。
张婶送来的汤很鲜,老秦还顺手送了两盘小菜。许嘉禾和许扬也留下一起吃,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桌子不够,最后又搬了两张小凳。
陈砚坐在周南乔身边。
他夹了一块鱼,确认没有刺,才放到她碗里。
周南乔看他。
“你现在很熟练。”
陈砚说:“练习有效。”
许嘉禾在对面咳了一声。
许扬低头扒饭,努力不笑。
林月华像没看见,继续给周怀瑾盛汤。
周怀瑾看了陈砚一眼,也没说什么。
只是低头吃饭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饭后,周南乔站在阳台透气。
陈砚走过来。
楼下黄桷树叶被雨洗得很亮。
远处旧图书馆的方向,施工网在阳光里晃动。
周南乔忽然说:“今天我爸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像以前的周教授。”
陈砚看着她。
“他一直都是。”
“嗯。”
“只是我们今天看见了。”
周南乔沉默了一会儿。
“陈砚。”
“嗯?”
“你说,等正式开庭那天,我还会这么紧张吗?”
“会。”
“你就不能说不会?”
“不能。”
她笑了一下。
“也是。”
陈砚看着她。
“但你会去。”
“嗯。”
“我也会去。”
她抬眼。
陈砚低声说:“我们都会去。”
周南乔心里忽然很稳。
她点头。
“好。”
傍晚,所有人陆续离开。
陈砚走得最晚。
周南乔送他下楼。
雨后的楼道有一点潮气,但灯没有再闪。
物业真的来修过了。
二楼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灯,现在稳稳地亮着。
周南乔停下脚步,看了它一眼。
陈砚也停住。
“修好了。”
周南乔笑了。
“嗯。”
“真的修好了。”
她想起以前摸黑上楼的夜晚,想起陈砚说“以后会很好”,又想起他说“不会每天都很好,但我们会修”。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所有话都落到了实处。
不是虚无缥缈的好。
是坏掉的灯被修好。
是被改掉的时间被查清。
是被压下去的名字被念出来。
是裂开的家重新有饭菜香和栀子香。
他们下到楼下。
陈砚要走时,周南乔叫住他。
“陈砚。”
他回头。
周南乔走近一步。
“今天也很想见你。”
陈砚眼底的光慢慢柔下来。
“我也是。”
“很多?”
他轻声说:“很多。”
周南乔笑了。
她伸手抱住他。
这一次,抱得比以前都久一点。
陈砚回抱住她,动作仍然克制,却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僵硬。
风从黄桷树下吹过,带着雨后泥土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
周南乔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第五朵也开了。”
陈砚低低应:“嗯。”
“还会有第六朵。”
“嗯。”
“第七朵。”
“嗯。”
“很多很多朵。”
陈砚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都会开。”
周南乔闭上眼,终于笑了。
她知道,案子还没有结束。
庭审还在前面。
真相还要接受一遍又一遍审视。
生活也不可能从此没有风雨。
可是现在,她有了家,有了要走的路,有了想做的事,也有了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
所以,没关系。
他们会继续往前。
一朵一朵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