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开庭前
庭前会议那天,荣安市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不是十三年前那种铺天盖地的雨。
只是细细的,轻轻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又被风吹散。
周南乔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厨房里传来很轻的动静。
是林月华。
母亲起得比她还早。
周南乔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厨房灯亮着。
林月华正在煮粥,灶台上还放着几只剥好的鸡蛋。她头发挽在脑后,身上系着旧围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屋里的人。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醒了?”
“嗯。”
“再睡一会儿也行,还早。”
周南乔摇头。
“不睡了。”
林月华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温柔。
“今天吃清淡点。你爸早上不能吃太油。”
周南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嗯?”
“你紧张吗?”
林月华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锅里的白粥轻轻翻滚,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紧张。”
周南乔看着她。
林月华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说“没事”。
她把火调小,低声道:“很紧张。”
“我怕见到韩世昌。”
“怕听见沈国维说话。”
“也怕别人重新提起那些年,说我为什么嫁给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什么都不解释。”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更怕你爸难受。”
周南乔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我也怕。”
林月华转头看她。
周南乔说:“怕听见那些细节,怕他们继续狡辩,怕媒体,怕很多人看着我们。”
“也怕我爸撑不住。”
她顿了顿。
“可我们还是要去。”
林月华眼眶微微一红。
“嗯。”
“我们一起去。”
周怀瑾是在六点半醒的。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外面是深灰色外套。
周南乔推他到客厅时,他的头发已经梳得整齐,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只旧钢笔。
那支钢笔是他当年出事前常用的。
后来一直放在书桌抽屉里。
林月华收拾家时找出来,擦干净,重新灌了墨。
周南乔看见那支笔,怔了一下。
“爸,你带这个?”
周怀瑾低头看了一眼。
“嗯。”
“为什么?”
周怀瑾笑了笑。
“习惯。”
他年轻时开会、上课、批改论文,都带着它。
十三年前,那支笔原本也该被他带去协调会,写下最后的风险意见。
可那晚之后,它被遗落在抽屉深处。
现在,它终于又回到他手里。
不是去提交风险报告。
是去听那份迟到了十三年的真相,被正式写进程序。
早餐吃得很安静。
粥很热,鸡蛋剥得很干净,林月华给周怀瑾把药分好,又把一小瓶温水装进包里。
周南乔低头喝粥时,手机震了一下。
陈砚发来消息。
【我到楼下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
约的是七点四十。
周南乔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又早到了。】
陈砚回:
【不想让你等。】
周南乔握着手机,心里轻轻一软。
她抬头说:“陈砚到了。”
林月华一愣。
“这么早?”
周怀瑾看了眼墙上的钟,慢慢道:“挺好。”
周南乔看父亲。
“爸,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满意他了?”
周怀瑾很平静。
“他守时。”
林月华在旁边笑。
“周老师,你评价标准还挺朴素。”
周怀瑾看她。
“守时很重要。”
周南乔低头笑,紧绷了一早上的情绪,终于被这句话松开一点。
楼下,陈砚站在车边。
今天他也穿了白衬衫,外面是深色外套,整个人清清冷冷,却比从前多了一点柔和。
许扬坐在驾驶座上,探出头打招呼。
“周老师,林老师,周师姐。”
许嘉禾也在另一辆车旁边。
她今天特意请了假,非要陪周南乔去法院。
“乔乔。”许嘉禾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别怕。”
周南乔笑了一下。
“你比我还紧张。”
“废话。”许嘉禾眼睛红红的,“我等这天也等很久了。”
陈砚走到周南乔身边。
他没有当着父母的面做什么亲密动作,只低声问:
“吃饭了吗?”
周南乔点头。
“吃了。”
“药呢?”
“我爸的带了。”
“你的胃药?”
周南乔一顿。
“……”
陈砚看她。
她有点心虚:“忘了。”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板药,递给她。
“带了。”
周南乔接过,耳朵有点热。
“你怎么连这个都带?”
“你紧张容易胃疼。”
站在旁边的林月华听见了,眼神更柔和。
周怀瑾也看了陈砚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评价。
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车驶出荣安家属院时,老秦站在门卫室门口。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院子里的黄桷树叶被雨打得发亮。
五楼阳台上,四朵栀子还开着。
周南乔从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旧家属院慢慢退到身后。
可她知道,那里已经不是她急着逃离的地方。
那里有人等她回去。
车里很安静。
林月华坐在周怀瑾身边,手指一直紧紧攥着包带。周怀瑾察觉到了,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
林月华一怔。
周南乔从后视镜里看见,眼睛微微一热。
父母没有说话。
但林月华的手慢慢松开,反过来握住了周怀瑾。
陈砚坐在周南乔身边。
他的手放在膝上,离她很近,却没有碰。
周南乔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主动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陈砚偏头看她。
她看着车窗外,没有说话。
陈砚也没有说。
只是把她的手握稳了一点。
法院门口已经有媒体。
不多,但足够让人不舒服。
程岚提前安排了通道,带他们从侧门进去。
即使如此,周南乔还是听见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
“周南乔!”
“请问你怎么看远成生物声明?”
“你母亲林月华今天会出席吗?”
“周教授身体状况如何?”
声音隔着雨幕和安保人员传来,像一群无法辨认的鸟。
周南乔脚步微微一顿。
陈砚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程岚低声说:“别停。”
周南乔点头。
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不需要在门口对任何人解释。
真正要说的话,会在里面说。
庭前会议的房间不像正式法庭那样庄严。
却仍然让人呼吸发紧。
白色墙面,长桌,座椅,记录设备。
检方、警方、涉案人员律师、相关当事人代表陆续到场。
韩世昌没有出现。
他由律师代表。
沈国维和赵明德也没有被带到现场。
邵明远因身体原因同样缺席,但提交了书面证词和同步讯问记录。
这只是庭前会议。
不是正式审判。
可当一份份证据目录被摆上桌时,周南乔仍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R-1307动物实验原始记录。
旧动物房现场勘查报告。
急诊监控备份。
钟护士证言。
柳清源证言。
梁景文证言。
邵明远补充证词。
赵明德供述。
沈国维供述。
远成总部保险柜内完整数据总表。
韩世昌签署的内部风险评估文件。
严知秋病例资料。
陈大海死亡案重新调查材料。
每一项被念出来,都像一块石头落下。
沉,却稳。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始终安静听着。
他的脸色有些白。
林月华坐在他旁边,手握得很紧。
周南乔坐在后一排,陈砚在她左边,许嘉禾在她右边。
许嘉禾偷偷递给她一张纸巾。
周南乔接过,才发现自己掌心出了一层汗。
对方律师开始提出异议。
他们质疑部分证据的关联性,质疑十三年前监控保存链条,质疑沈国维供述是否存在减轻自身责任的动机,质疑邵明远证词是否因个人利益转移而不稳定。
那些话很专业。
很冷静。
也很刺耳。
周南乔听着,心口一阵阵发冷。
他们仍然在试图把一切拆碎。
把连起来的证据拆成孤立片段。
把父亲的伤拆成交通事故。
把母亲的离开拆成个人选择。
把陈大海的死亡拆成生活意外。
把严知秋的死亡拆成个体病例。
把韩世昌的签字拆成“历史管理文件”。
像过去十三年一样。
只要拆得足够碎,就没人能看见完整的刀。
就在这时,周怀瑾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想说几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检方看向主持会议的法官。
法官点头。
“周怀瑾先生,请说。”
周南乔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林月华也看向他。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那支旧钢笔。
他的身体仍然不便,腿上盖着薄毯,肩膀也比从前瘦削许多。
可他的背是直的。
他看向对面那些律师和文件,声音缓慢,却稳。
“十三年前,我提交风险报告时,也有人说,证据链不完整。”
“我提出动物实验长期神经毒性风险,他们说样本量不足。”
“我提出数据异常,他们说统计口径不同。”
“我要求暂停推进,他们说项目不能因为个别争议停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