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瞬间安静。
周南乔看向陈砚。
陈砚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程岚说:“你可以拒绝。”
陈砚问:“他现在在哪?”
“楼下重症观察区,警方看守。”
“我见。”
周南乔看着他。
“你确定?”
“嗯。”
她没有劝他。
只是说:“我陪你去外面等。”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说:“你们单独谈。我就在门外。”
他点头。
“好。”
去重症观察区的路上,走廊很长。
陈砚坐在轮椅上,周南乔推着他。许扬原本想跟,被陈砚留在了病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砚忽然开口。
“你觉得我应该问什么?”
周南乔低头看他。
“问你最想问的。”
“如果太多呢?”
“那就从最疼的开始。”
陈砚没有说话。
电梯门开时,他低声说:“好。”
邵明远躺在观察室里。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不过几天时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神。脸色灰败,嘴唇干裂,鼻下架着氧气管,手背扎着针。
曾经在学术会议上沉稳发言、在实验室里一句话决定许多学生命运的邵明远,此刻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一个普通病人。
陈砚被推进病房时,他睁开眼。
看到陈砚,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了。”
陈砚没有说话。
程岚站在一旁,确认录音录像设备开启。
“谈话全程记录。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邵明远轻轻点头。
程岚和周南乔退出病房。
门关上。
周南乔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见陈砚坐在轮椅上,背影很直。
她听不清里面说什么。
但她能看见邵明远开口。
一开始,陈砚只是听。
后来,他问了一句话。
邵明远闭了闭眼,像被那句话击中。
周南乔手指慢慢攥紧。
她不知道陈砚问了什么。
可她隐约觉得,那一定是最疼的那个问题。
病房里。
陈砚看着邵明远。
“您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陈大海的儿子?”
邵明远沉默了几秒。
“复试之前。”
“所以一开始不想收我?”
“是。”
“后来为什么收?”
“梁景文推荐你。”邵明远声音很轻,“他说,你父亲不该白死。”
陈砚眼神冷下来。
“所以你收了我,是想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邵明远闭了闭眼。
“开始是。”
“后来呢?”
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陈砚声音很低:
“后来是觉得,我好用?”
邵明远睁开眼,眼底有痛色。
“陈砚。”
“回答我。”
病房里很静。
邵明远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
陈砚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邵明远看着他。
“你在数据上很敏锐,能做别人做不出来的模型。远成需要你这样的人,我也需要。”
“所以Y-17的报告,您压下去了。”
“是。”
“为什么?”
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一旦承认FC-9和R-1307存在连续风险,十三年前的事就会全部翻出来。”
“所以她死了。”
邵明远脸上没有血色。
陈砚看着他。
“我问您为什么。您回答的是利益。”
邵明远眼底终于浮出崩溃的裂纹。
“我害怕。”
陈砚一顿。
邵明远声音发抖。
“我怕前半生都毁了,怕名声没了,怕学生没了,怕实验室没了,怕自己变成人人喊打的学术骗子。”
“十三年前我也是这样。”
“第一次改数据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只是表述优化。”
“第二次隐藏动物实验记录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样本还要复核。”
“周怀瑾出事后,我告诉自己那是赵明德和韩世昌的事。”
“陈大海死后,我告诉自己人不是我杀的。”
“Y-17出事后,我告诉自己临床事件本来就复杂。”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陈砚,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个人的。”
陈砚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邵明远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对不起你父亲。”
“也对不起你。”
陈砚问:“您为什么最后发邮件?”
邵明远苦笑了一下。
“韩世昌要我背下全部技术责任。”
“他给了我两条路。认下所有事,保住我的家人和名下基金;或者他把我这些年所有材料都交出去,让我彻底毁掉。”
“您怕了。”
“是。”
邵明远说。
“我怕了一辈子。”
“最后也还是怕。”
陈砚看着他。
“所以您不是良心发现。”
邵明远沉默很久。
“开始不是。”
“后来呢?”
邵明远看向窗外。
“后来,我想起你父亲。”
陈砚眼神微变。
“他那晚在医院,抓着我的袖子。他说,邵老师,我只是个捕鱼的,但我也知道,药不能害人。”
邵明远声音发颤。
“我那时候看不起他。”
“我觉得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把事情闹大。”
“可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他懂的比我多。”
陈砚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邵明远看着他。
“他知道什么是对的。”
“而我知道太多,却没有做对。”
病房里安静下来。
十五分钟到了。
程岚敲门进来。
邵明远看着陈砚,最后说: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不是求你原谅。”
“只是该还了。”
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邵明远。
很久,低声说:
“您该还的,不是给我。”
“是给所有被您压下去的人。”
邵明远闭上眼。
“我知道。”
从观察室出来时,陈砚脸色很差。
周南乔走过去。
“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
“有点不好。”
周南乔没有说什么,只推着他往外走。
走廊很长。
白色灯光一盏接一盏。
快到电梯口时,陈砚忽然说:“他承认了。”
周南乔脚步一顿。
“嗯。”
“可是我没有觉得轻松。”
“正常。”
“为什么?”
周南乔低头看他。
“因为承认不是补偿。”
陈砚安静了。
电梯门开。
两人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周南乔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上升。
她轻声说:“但承认是开始。”
陈砚没有看她。
只是很低地应了一声。
“嗯。”
回到病房时,那盆小栀子放在窗台上。
叶子被灯光照得很绿。
陈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给它晒太阳。”
周南乔看他。
“你还挺惦记。”
“养护要点第一条,喜光。”
周南乔笑了一下。
“行。”
“明天晒太阳。”
那晚,周南乔睡得很浅。
梦里没有旧动物房,也没有火。
她梦见五楼阳台。
阳台上有一盆小小的栀子。
风吹过来,叶片轻轻晃。
花还没开。
但她知道,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