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做一个他以为你一个人的局。”
程岚看向陈砚。
周南乔也看向他。
陈砚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他选择南城高架,是因为那里有他熟悉的旧地形,也是周老师事故地点。他以为情绪会压倒周南乔的判断。”
“那就反过来。”
“让他以为成功了。”
程岚沉思片刻。
“你的意思是,让周南乔去做诱饵?”
周怀瑾立刻沉声:“不行!”
陈砚看向他。
“不是让她涉险,是让她在可控范围内出现。”
“没有绝对可控。”周怀瑾脸色难看,“十三年前也有人说可控。”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陈砚低声说:“我知道。”
他看向周南乔。
“所以决定权在她。”
程岚皱眉。
“陈砚。”
“她不会因为我们说不行,就真的不去。”陈砚说,“与其让她找机会自己去,不如把风险摊开,做计划。”
周南乔看着他。
他太了解她了。
或者说,他终于不再只想拦她。
他知道她要走,所以选择陪她把路铺得更稳。
周怀瑾看向周南乔。
“南乔。”
周南乔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
“爸,这次我不一个人去。”
“可是——”
“我会听程警官安排。”周南乔说,“我会带定位,会录音,会按计划走。我不会逞强,也不会丢下自己。”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但我不能不去。”
周怀瑾眼眶红了。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
当年他明知道协调会危险,还是带着风险报告和样本出门。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不能不去。
周怀瑾闭上眼,许久后,声音艰涩:
“让她去吧。”
程岚脸色很沉。
但她知道,现在最现实的方案就是这样。
“好。我们做方案。”
陈砚撑着轮椅扶手,低声说:“南城高架下有三条辅路,两个桥洞,一条旧排水渠。十三年前卷宗里写的事故点在东侧辅路,但如果沈国维想重现当年,他不会在明面事故点等。”
程岚看向他。
“你查过?”
“查过。”陈砚说,“最可疑的是桥下西侧旧涵洞,那里能避开主路监控,当年救护车路线也可能从那里绕过。”
周南乔心口一紧。
陈砚竟然连这些都查过。
程岚立刻让同事调地图。
陈砚继续道:“他约十点,现在还有两个小时。警方可以先布外围,不要靠太近。周南乔进场时带隐藏设备,U盘和名单用替代品。”
“他会验。”
“给他能验但不能用的。”陈砚说,“U盘做镜像残片,名单给高清复印件。真件绝不带。”
程岚点头。
“可以。”
许扬立刻说:“我能做一个看起来像真的U盘,里面放几份加密文件和损坏数据,让他短时间以为是真的。”
程岚看了他一眼。
许扬立刻补充:“在警方监督下合法操作。”
程岚:“做。”
许扬瞬间坐下开电脑。
许嘉禾说:“我也去。”
周南乔立刻看她。
“嘉禾——”
“我不进现场。”许嘉禾说,“我跟警方在外面等。你总不能连这个也不让我去。”
程岚说:“外围可以,但不能靠近。”
许嘉禾点头。
“行。”
陈砚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也去外围。”
所有人同时看他。
周南乔冷冷道:“你做梦。”
“我不进现场。”
“外围也不行。”
“我能提供地形判断。”
程岚说:“我们有地图和现场人员。”
陈砚还要说话。
周南乔走到他面前。
“陈砚。”
他抬眼。
“你刚才说决定权在我。”
“嗯。”
“那我决定,你留在医院。”
陈砚沉默。
周南乔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里也需要你。”
这句话第三次出现。
陈砚的眼神慢慢沉下来,却没有再反驳。
“好。”
他说。
周南乔忽然松了口气。
程岚开始安排。
医院病房一瞬间变成临时作战室。
许扬做替代U盘,程岚调人员和设备,许嘉禾帮周南乔准备外套、充电器和隐形耳机。周怀瑾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再阻止。
九点二十,周南乔准备出发。
她走到陈砚面前。
陈砚把一只小小的定位器递给她。
“备用的。”
“哪来的?”
“许扬。”
远处许扬举手:“我什么都有一点。”
周南乔接过,放进口袋。
陈砚低声说:“不要逞强。”
“嗯。”
“听程岚。”
“嗯。”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嗯。”
陈砚看着她。
“周南乔。”
她抬眼。
他像有很多话要说。
最后却只说:
“回来。”
周南乔心口轻轻一颤。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对他说过的话。
我会回来。
她点头。
“我会。”
南城高架下,上午九点五十。
天空阴得很低。
高架桥上车流不断,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轰隆隆地压下来。桥下辅路比十几年前宽了一些,但旧涵洞还在,墙面潮湿,角落里长着青苔。
周南乔站在东侧辅路入口。
耳机里,程岚的声音传来。
“我们在外围。按计划往前走,保持通话。”
周南乔轻轻碰了一下耳机。
她手里拿着一个普通黑色背包。
里面有替代U盘,名单复印件,还有一个空文件袋。
真正的东西,都在警方手里。
她一步一步走向桥下。
风从涵洞里吹出来,带着潮湿的泥腥味。
这里就是父亲卷宗里的事故地点。
十三年前的雨夜,父亲的车被写成在这里出事。
可现在她知道,真正的路线远比卷宗复杂。
她站在这里,像站在一份被人改过的答案上。
上午十点整。
涵洞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国维。
他穿深色风衣,戴眼镜,看起来斯文而疲惫。和监控视频里年轻的身影相比,他老了很多,鬓角已经发白。
他身后,林月华站在一辆黑色车旁。
她没有被绑着,却脸色苍白。
看见周南乔,她眼睛一下子红了。
“南乔。”
周南乔看着她。
确认母亲还活着,还站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沈国维看着周南乔,温和地笑了一下。
“你来了。”
周南乔停在离他五米远的位置。
“放了我妈。”
沈国维轻叹。
“你和你妈妈真像。都太急着把别人救出去。”
“东西我带了。”
沈国维目光落在她的包上。
“先给我。”
“先放人。”
沈国维笑了。
“南乔,你没有谈判经验。”
“我也不是来谈判的。”
“那你来做什么?”
周南乔看着他。
“来听你说真话。”
沈国维沉默几秒,忽然笑得更深。
“你爸爸当年,也这么说。”
又是这句。
韩世昌说过。
现在沈国维也说。
周南乔心口一阵发冷。
“你那晚也见过我爸?”
“见过。”
“你带走了陈大海?”
沈国维的笑淡了一点。
“我只是执行安排。”
“谁的安排?”
“韩世昌。”
“邵明远呢?”
“他负责让事情看起来合理。”
“赵明德呢?”
“他负责让学校闭嘴。”
“梁景文呢?”
沈国维看了她一眼。
“他负责犯错。”
周南乔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你呢?”
沈国维沉默。
“我负责把你妈妈带进局里。”
远处林月华脸色骤然变白。
周南乔心口一沉。
“什么意思?”
沈国维看向林月华,眼里忽然浮出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十三年前,我就认识她。”
林月华声音发抖:“你骗我。”
“是。”
沈国维承认得很轻。
“我接近你,不是意外。”
林月华眼泪掉了下来。
沈国维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可后来,不全是假的。”
周南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不全是假的,就能抵消你做过的事?”
沈国维转头看她。
“不能。”
这两个字太干脆。
连周南乔都怔了一下。
沈国维看着她,神色疲惫。
“我今天让你来,不是为了抵消。”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韩世昌手里还有最后一份东西。”
程岚在耳机里低声道:“继续问。”
周南乔盯着沈国维。
“什么东西?”
沈国维说:“当年R-1307真正的数据总表。”
“U盘里不是有?”
“你妈妈带走的是原始片段和编号。”沈国维说,“邵明远手里的是处理过程和部分协议。柳清源保存的是医院监控。”
他停顿了一下。
“但完整数据总表,在韩世昌手里。”
周南乔问:“在哪?”
沈国维看向她。
“远成总部董事长办公室,保险柜里。”
周南乔冷声道:“你凭什么知道?”
沈国维笑了笑。
“因为那是我放进去的。”
林月华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南乔看着他。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韩世昌要把所有罪推给邵明远。”
沈国维说:“赵明德会变成执行人,邵明远会变成技术负责人,梁景文会变成隐瞒证据的学生,远成会变成被蒙蔽的企业。”
“韩世昌还是干净的。”
“他一向擅长这个。”
周南乔问:“那你呢?”
“我?”沈国维垂眼笑了一下,“我本来也会被丢出去。”
他抬头看向林月华。
“只是没想到,被丢出去之前,还能见她一面。”
林月华咬着牙。
“你没有资格这样说。”
“我知道。”
沈国维低声说。
“月华,我知道。”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金属钥匙,放到地上。
“保险柜需要这个。”
周南乔没有动。
程岚在耳机里说:“不要靠近。”
沈国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向周围。
“警察来了吧。”
周南乔没有否认。
沈国维笑了笑。
“也好。”
他忽然转身,把车门打开。
“月华,走吧。”
林月华没有动。
沈国维看着她,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狼狈的东西。
“我不求你原谅。”
林月华冷冷道:“我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他说完,后退一步,举起双手。
几乎同时,程岚带人从两侧冲出。
“沈国维!不许动!”
沈国维没有反抗。
他站在涵洞潮湿的风里,任由警察上前控制他。
林月华终于冲向周南乔。
周南乔也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母亲整个人都在抖。
“南乔。”
“我在。”
“我没有想走。”
“我知道。”
这一次,她真的知道。
远处,警察把那把金属钥匙封存进证物袋。
沈国维被带走前,忽然回头,看向周南乔。
“南乔。”
周南乔抬眼。
沈国维说:“告诉你爸爸,那晚车不是在这里撞的。”
周南乔心脏骤停。
“那是在哪?”
沈国维看着她。
“荣安校区后山。”
他说完,低下头,再不说话。
周南乔僵在原地。
荣安校区后山。
不是南城高架。
不是青石码头。
父亲最初受伤的地点,竟然在荣安校区后山。
也就是说,十三年前那场事故,从第一步开始,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