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带走她的人
周南乔有一瞬间没有听懂。
她看着程岚，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
“你说什么？”
程岚的脸色很沉。
“林月华被沈国维带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周南乔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冷下去。
“她不是在安全医院吗？”
“是。”程岚说，“半小时前，沈国维冒用家属身份进入医院。他带了律师和一名私人医生，声称林月华存在严重精神应激，需要转院治疗。”
周南乔的声音发紧。
“警方的人呢？”
“在。”程岚说，“但沈国维手里有一份很完整的监护授权文件，还有早年精神科诊疗记录复印件。”
“什么精神科记录？”
“他说林月华这些年一直有精神问题。”
“胡说！”
周南乔声音一下子拔高。
走廊里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都看过来。
陈砚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先听程警官说完。”
周南乔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陈砚苍白的脸，强迫自己把那股冲上来的火压下去。
程岚继续说：“我们的人当时认为文件有问题，正在核验。但沈国维不是硬闯，他是以合法手续要求转院，还带了律师团队。现场发生争执时，林月华主动跟他走了。”
周南乔猛地抬头。
“主动？”
“她留下了一句话。”程岚看着她，“让你不要追。”
周南乔像被人狠狠打了一下。
不要追。
又是不要。
不要去码头。
不要回头。
不要去白塔冷库。
不要信。
现在母亲又说，不要追。
她明明答应过。
妈妈会回来。
不骗你。
“她为什么会跟他走？”周南乔声音发颤，“她知道沈国维十三年前就在医院，知道他和陈大海被带走有关，她为什么还跟他走？”
程岚沉默了一瞬。
“因为沈国维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医院那边的执勤民警只看见画面，没有听到声音。初步判断，是你父亲周怀瑾病房的实时画面。”
周南乔浑身一僵。
陈砚的眼神也骤然冷下去。
“我爸？”
“周老师目前安全。”程岚立刻说，“我们已经加派人手守着他，病房也检查过，没有发现危险物。”
“那视频哪里来的？”
“可能是被人远程入侵了医院监控，或者是沈国维提前在病房附近放了设备。”
周南乔指尖发麻。
沈国维用父亲威胁母亲。
所以母亲走了。
她不是又一次抛下她。
她是又一次被迫离开。
这个认知没有让周南乔好受。
反而更疼。
因为十三年前，或许也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母亲走得决绝。
可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是被人用最疼的地方推着往外走。
周南乔闭了闭眼。
“她现在在哪？”
程岚说：“正在追踪。沈国维的车没有走主干道，中途换车。目前判断，他可能要带林月华去见韩世昌安排的人，或者去取什么东西。”
“韩世昌不是被控制了吗？”
“韩世昌被控制，不代表他的网停了。”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安静得厉害。
周南乔慢慢攥紧手指。
她的掌心还有昨天擦破的伤，指甲压进去，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我要去找她。”
程岚立刻道：“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周南乔。”程岚的声音变得严厉，“对方刚带走林月华，目的很可能就是引你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妈在他手里。”
这句话落下，程岚一时没有说话。
走廊那端，周怀瑾病房的门开了。
许嘉禾推着周怀瑾出来。
他显然也听见了。
脸色苍白得厉害，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南乔。”
周南乔回头。
“爸。”
周怀瑾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痛。
“你妈妈会跟他走，是为了保护我。”
“我知道。”
“所以你更不能乱来。”
周南乔眼眶红了。
“爸，她说她会回来。”
周怀瑾的手指发颤。
“她会回来。”
“那如果她回不来呢？”
周怀瑾说不出话。
周南乔看着父亲，看着他病后的憔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轮椅上的薄毯，胸口像被刀一点点剜开。
她这一生最怕的，原来不是母亲离开。
而是好不容易等她回来，又再次失去她。
陈砚低声道：“沈国维带走林老师，不一定是为了伤害她。”
周南乔看向他。
陈砚说：“他能用合法手续进入医院，说明他不想当场撕破脸。他需要林老师活着，至少暂时。”
“为什么？”
“林老师知道他和远成的关系，也知道沈家这些年参与过什么。韩世昌被控制后，沈国维可能想让她闭嘴，也可能想用她换东西。”
“换什么？”
陈砚看着她。
“硬盘，U盘，名单，或者周老师。”
周南乔心口发冷。
程岚点头。
“我们也是这么判断。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对方拿到谈判筹码。”
周南乔低声问：“那我妈呢？”
没人回答。
许嘉禾眼眶红了。
她走到周南乔身边，握住她的手。
“乔乔。”
周南乔没有哭。
她只是很安静。
这种安静比眼泪更让人担心。
几秒后，她看向程岚。
“沈国维带走我妈之前，除了那段视频，还说了什么？”
程岚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医院监控音频。
画质不清，声音也断断续续。
画面里，林月华站在病房外走廊，沈国维站在她对面，身边是律师和私人医生。
沈国维比照片上年长一些，穿深色外套，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把手机递给林月华。
林月华看到画面后，脸色瞬间变了。
然后，监控里传来他的声音。
“月华，你陪我走一趟，周怀瑾就安全。”
林月华冷冷看着他。
“你还想做什么？”
沈国维笑了笑。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你们把事情逼到了这一步。”
“韩世昌已经完了。”
“他完不完，轮不到你说。”
林月华声音发抖：“你十三年前就在医院？”
沈国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你现在才知道，也不算晚。”
林月华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清脆。
监控外的周南乔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国维脸被打偏，却没有生气。
他慢慢转回来，轻声说：
“月华，别让南乔也像她爸爸一样。”
林月华整个人僵住。
沈国维说：“她现在手里有太多东西。你知道那些东西会让多少人睡不着吗？”
林月华声音很低：“你敢碰她，我跟你同归于尽。”
沈国维笑了一下。
“所以你得跟我走。”
画面里，林月华沉默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怀瑾病房方向。
然后对值守警察说：
“我跟他走。别让南乔追。”
视频到这里结束。
周南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出声。
只是眼泪突然落下，砸在手背上。
母亲那一眼，像极了十三年前离开家门时的眼神。
她又一次选择了走。
可是这一次，周南乔终于看懂了。
她不是不回头。
她是不敢让自己回头。
程岚收起手机。
“我们已经调取沈国维车辆轨迹。他们最后消失在南城高架附近。”
周怀瑾忽然抬头。
“南城高架？”
程岚看向他。
“周老师知道那里？”
周怀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当年卷宗里的车祸地点，就是南城高架下的辅路。”
周南乔的心猛地沉下去。
沈国维带母亲去那里。
不是偶然。
陈砚声音冷下来：“他在重演。”
程岚皱眉。
“重演？”
“他要把林老师带回当年的事故点。”陈砚说，“可能是心理施压，也可能那里还有什么没被发现的东西。”
周南乔已经转身。
程岚一把拦住她。
“你去哪？”
“南城高架。”
“不行。”
“程警官！”周南乔声音发抖，“他把我妈带去我爸出事的地方！”
“所以更可能是陷阱。”
“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程岚看着她，语气压得很重：
“你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然后让我们去。”
周南乔眼眶通红。
“可是来不及。”
“来得及。”陈砚忽然说。
周南乔回头。
陈砚拿着手机，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沈国维不是临时起意。他带林老师去南城高架，一定有目的。这个目的在达成之前，林老师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怎么确定？”
“因为如果他只想伤害她，没必要费这么大周章把她带走。”
周南乔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现在太难冷静。
陈砚继续说：“我们要先知道他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周南乔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所有人都停住。
程岚立刻示意她接，打开录音。
周南乔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国维的声音。
温和，斯文，甚至带着一点旧日长辈般的熟稔。
“南乔。”
周南乔的手指瞬间攥紧手机。
她从来没有和这个男人说过话。
小时候，她只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天母亲上了他的车，从家属院离开。
此后很多年，沈国维在她心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符号。
是带走母亲的人。
现在，这个符号终于有了声音。
“我妈在哪？”
沈国维轻轻叹了一声。
“你和你妈妈真像，开口都是问别人在哪。”
“我问你，我妈在哪？”
“她很好。”
“我要听她声音。”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林月华的声音传来。
“南乔，我没事。”
周南乔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你在哪？”
林月华还没回答，电话又被沈国维拿回去。
“现在不能告诉你。”
程岚示意技术人员追踪信号。
沈国维似乎知道。
他轻笑了一下。
“不用查，我用的是一次性号码，定位不到我。”
程岚脸色沉下来。
周南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你想要什么？”
“你。”
病房走廊里瞬间一片死寂。
陈砚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程岚立刻对周南乔摇头。
沈国维继续说：“南乔，你一个人来南城高架下。带上你手里的U盘，还有钟护士那本书里的名单。”
周南乔没有说话。
沈国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然，你可以带警察。但你带一个人，我就会少说一句真话。”
“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沈国维说，“你只需要相信，你妈妈现在在我车上。”
“沈国维。”
周南乔咬着牙，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你敢伤她——”
“你妈妈已经被你们伤得够多了。”沈国维声音依旧温和，“南乔，你知道吗？这十三年，她每一次听见你的名字，都会失眠一整夜。”
周南乔眼眶发红。
“你没资格提她。”
“我确实没资格。”沈国维说，“所以我想把她还给你。”
“条件呢？”
“你来。”
“为什么非要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沈国维说：“因为你爸爸当年没说完的话，你妈妈没做完的事，陈大海没带出去的东西，最后都到了你手里。”
“南乔，你才是这场旧案最后的钥匙。”
陈砚低声道：“拖住他。”
周南乔压住呼吸。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像十三年前那样改掉一切？”
沈国维笑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想改了。”
“什么意思？”
“我也躲了十三年。”沈国维说，“不过和柳清源不一样，他躲的是恐惧，我躲的是后悔。”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
后悔？
沈国维继续道：“你想知道你妈妈为什么嫁给我吗？”
周南乔冷声：“因为她要接近远成。”
“这是她以为的答案。”沈国维说，“真正的答案，是我让她接近。”
林月华在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被沈国维压住。
周南乔的心越沉越深。
“你什么意思？”
“想知道，就一个人来。”
沈国维声音低下来。
“南乔，我只等你到上午十点。”
电话断了。
走廊里死一般安静。
程岚立刻道：“绝对不能按他说的去。”
周南乔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他说他后悔。”
“他在操控你。”程岚说，“这种人最会用半真半假的话让你动摇。”
“我知道。”
陈砚看着她。
“你想去。”
周南乔抬眼。
“我妈在他手里。”
“所以要警方安排。”
“他要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