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的门虚掩着,来强,灯光照亮了楼道昏暗的地面。仇衍站在门前,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搭上了冰凉的门把手。他轻轻在门外一拉,门发出“吱呀”一声。
门内的身影怔了一瞬,黎朝阳转过头,错愕的看清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仇衍,仿佛看到什么怪物一般又把头猛得扭了回去:“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说了我没事吗?”
黎朝阳的眼角有一片淤青,虽然被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但那片淤青实在是太明显,让人忽视不了。
仇衍轻轻关上门,轻声问道:“脸怎么了?刚才下去的是你妈吗?她打你了?”
黎朝阳没否认:“我没事。”
仇衍没说话,走上前撩起他他额前的碎发:“这也叫没事?自己信吗?”
黎朝阳不自然地把头偏到一边,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拉扯。
“有药吗?”
“有,”黎朝阳抬手指了指卧室“书桌第二个抽屉最里,进去拿就行。”
黎朝阳的房间没开灯,书桌旁堆着一摞半人高的习题,有几本夹着卷子,已经有些卷边了,桌面上摆着几本写的数字题,仇衍只是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拿了碘伏状就出去了。
“谢谢。”黎朝阳刚想伸手去拿仇衍手里的药,仇衍跟没听见似的避开了,自顾自拧着瓶盖:“为什么打你?”
黎朝阳不能久立,这会儿已经在沙发上了:“她今天回来,我跟她提了一嘴艺考的事。”仇行握着棉签,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药水擦在脸上有些凉,放在平时黎朝阳早该喊疼了,这次倒是一声没吭,反倒是仇行这次格外话多:“你就由着她打你?”
仇衍给他上着药,再加上确实有些疼,黎朝阳面部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小声嘟囔着:“那我也不能打回去啊…毕竟是我妈…”
仇衍在心里冷笑了声,对亲儿子下死手的妈他还真没见过。
仇行把瓶盖拧回去,问道:“你家有没有冰袋或者冰水?”
黎朝阳一愣,他可没有把自己冻死的习惯:“你要这个干什么?”
“脸都这样了,手臂没事吗?”仇行抬手指了指他的右臂:“伸得直吗?”仇衍猜得没错,但有事的不是这条。
黎朝阳抬起来手:“我这边一直伸不直,打的,骨折,后遗症其实不小,有时候也使不上劲。”黎朝阳没说是谁打的,但仇衍心知肚明,黎朝阳压根就不是什么左撇子,后遗症让他的右手拿不起笔,确切来说,是画笔。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响。黎朝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慌忙抬起头,错开仇衍的目光,胡乱找着话题,朝阳台走,开口道:“我胳膊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我透透气。”
夜晚的风很凉,发丝随风飘动,吹得黎朝阳也清醒了些。他拽了拽窗外的铁丝网,扭头看向窗边的仇衍:“嫌黑的话可以把灯打开。”
少年平淡的声音传来:“不用,”仇衍顿了顿,“我能问吗?”
黎朝阳挑了挑眉:“问什么?”
仇衍:“你的腿,是摔的吗?”
良久,耳边只有晚风吹过的声音。
仇衍意识到黎朝阳现在的情绪并不是很好,立马改了口:“不想说,可以不用告诉我。”
半晌,黎朝阳才缓缓开口:“是,”他指指窗外,“应该说是跳下去的。”他说得太过轻巧,轻巧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力,好像那场差点夺走他生命的举动,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
他怕疼,怕死,但更怕自己的梦想被人毫不留情的践踏。
黎朝阳微微颔首,仇衍顺着方向看去,画室里虽说被打扫过,但不免还是有些乱,架子上的奖杯,证书和紧贴着墙面摆放的一摞摞画纸,黎朝阳轻叹一口气:“我要是不跳下去,这些应该已经出现在某个垃圾场里了。”
仇衍完全无法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怎么能把自己的亲儿子逼到这般绝境,他声音发紧地问道:“她为什么不让你画?”
黎朝阳回答干脆:“我不知道,自从我爸进去之后她就非常反对我画画这件事,她当时和我说‘你要么把这些扔了,要么从这跳下去’不过她应该没想过我会真跳。”黎朝阳顿了顿,“其实,她以前让我画的,不过在我初三那年我爸进去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她很不想看见我,说我跟我爸一样不务正业,后来,她又变了副样子,说我去欧清三中可以,让我改名,让我跟黎叔姓。”
黎朝阳紧紧咬着下唇,压抑着心底的委屈,伸手按下开关,打开了房间的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角落的衣架上,赫然挂着一件印着“欧清”二字的旧校服,校服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只不过没上几天,其实转学没什么,只不过每次吵架她都说我和我爸一样不务正业,说我和他一样。”
深藏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黎朝阳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和他哪儿一样了。”
仇衍脱口而出:“你和他们不一样。”
能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人,怎么会和他们一样,只不过仇行的口中的“他们”不仅仅是黎朝阳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