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这座宫殿比乐可想象中更加恢弘——朱红色的宫墙连绵不绝,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沉静的光泽,飞檐翘角如鸟翼舒展,檐下悬着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禁军首领翻身下马,朝雍宁行礼:“陛下,到了。”
雍宁在雍询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花火紧随其后,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下,被乐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回头冲他一笑:“小变态反应挺快嘛!”
乐可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把风衣裹紧了一些。
右相——那个桃花眼的青年——已经先一步进了宫门,正站在门廊下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吩咐着什么。见到雍宁过来,他快步迎上,目光却在花火和乐可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陛下,偏殿已经收拾好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只是……这两位住哪儿?”
雍宁看了花火一眼,又看了看乐可,说:“安排在东暖阁吧。”
右相挑眉:“东暖阁?那不是——”
“我说住就住。”雍宁的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右相闭上嘴,但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写着“陛下你太容易被骗了”几个字。
雍询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右相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右相哼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左相对花火和乐可微微颔首:“二位请随我来。”
他走在前面,步履从容,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如同一缕流动的月光。花火跟在他身后,歪着头打量他的背影,小声对乐可说:“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那个骑马的冷脸也好看,紫眼睛小皇帝更好看……这个地方的男人怎么回事,质量这么高?”
乐可不接话,低头看手环。蓝色灯光平稳,没有异常。
“不过嘛,”花火继续说,“最好看的还是——”
“闭嘴。”乐可打断她。
花火笑嘻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东暖阁是一处独立的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院中种了一棵石榴树,正是花期末尾,枝头还挂着几朵残红。花火一进门就往榻上一倒,滚了两圈,发出满足的叹息:“啊——软的!比列车的沙发还软!”
乐可站在窗前,推开窗往外看了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城郊的方向——几座低矮的山丘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山丘上似乎有建筑物,像是庙宇或道观,但已经破败了,只剩残垣断壁。
他的手环在那一刻微微震动了一下。蓝色的光闪了两下,然后变成了淡粉色。
乐可皱眉。
“花火。”
“嗯?”花火从榻上坐起来,面具歪到一边,露出一只眼睛。
“手环有反应。”乐可把屏幕转给她看。
花火凑过来,看了看那行跳动的数据,难得收敛了嬉笑的表情。她伸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她居然会用黑塔的设备——然后说:“这个能量特征……有点眼熟。”
“像什么?”
“像你。”花火抬起头,面具下那只露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你体内的繁育命途能量,但是……不一样。更混乱,更……痛苦。”
乐可沉默了几秒。他想到了黑塔说过的话——繁育命途的能量与情绪高度绑定,越是痛苦、越是恐惧,能量就越是扭曲。他的手环曾经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疯狂报警,而现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同样的信号。
“明天去看看。”他说。
花火没有反对,重新躺回榻上,翘起腿晃了晃:“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第二天一早,花火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乐可被她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看到她正对着铜镜扎头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乐可揉了揉眼睛。
“看日出啊!皇宫的日出,那能是一般的日出吗?”花火理直气壮。
乐可叹了口气,起来洗漱。
他们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在宫墙间弥漫,将琉璃瓦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花火一路蹦蹦跳跳,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石狮子要摸一摸,铜缸里的水要撩一撩,连墙角的一丛野花她都要蹲下来闻闻,然后说“没阿哈种的好看”。
乐可走在后面,手环已经调成了导航模式。淡粉色的光点正在屏幕上闪烁,指向城郊的方向。
他们穿过几道宫门,快到侧门时,遇到了一个人。
将军。
他站在门廊下,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花火差点撞到他身上,紧急刹车,抬头对上那双冷峻的眼睛,干笑了一声:“呃……早?”
将军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花火往左挪了一步,将军的目光跟着她。她又往右挪了一步,目光还是跟着她。
“你干嘛?”花火叉腰。
“陛下让我跟着你们。”将军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惜字如金,“外面不安全。”
花火眨眨眼:“跟着就跟着呗,吓我一跳。”她转身继续走,将军沉默地跟在后面,步伐稳健,像一条尾巴。
乐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直觉这个男人话少,但可靠。
三人出了宫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校服是现代款式——从他们身边跑过,嘴里喊着“要迟到了”。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拦住乐可,举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公子买花吗?新鲜的,刚从灵山上采的!”
花火替他回答:“不买不买,他花粉过敏。”
乐可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也不是过敏,而是繁育命途觉醒后,他的身体和植物有某种微妙的共鸣,近距离接触太多花会让他……不太舒服。所以他平时都离姬子养的花远远的。
穿过热闹的街市,人渐渐少了,房屋也变得低矮破败。青石板路变成了黄土路,路边长了半人高的荒草。远处的山丘越来越近,那几座破败的建筑轮廓也越发清晰。
手环的粉色灯光开始急促地闪烁。
“就是这里。”乐可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围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正殿的屋顶有一个大洞,透过洞口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字迹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仙”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朽,不是霉烂,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某种香料被过度煎熬后残留的气息,又像是……□□的味道。
花火皱起鼻子,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难得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好重的味道。”
将军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眉头紧锁。他看了乐可一眼,低声说:“里面有人。”他习武多年,耳力极好,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很轻,很乱,像是某种长期处于痛苦中的人的喘息。
乐可抬脚走进院子。荒草没过了他的脚踝,露水打湿了裤腿。他穿过院子,踏上台阶,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正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破洞处漏下一束光,照在正中央的蒲团上。
蒲团上蜷着一个人。
白发。散乱,干枯,失去了光泽,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叶披散在肩上。那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衫,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有无数伤痕——有些是旧的,已经结痂;有些是新的,还在渗血。更多的,是那种被反复凌辱后留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青紫的指印,勒痕,还有白斑。
空气里的腥甜味更浓了。
花火走进来,在乐可身边站定。她低头看着蜷缩的白发人,面具下的眼睛暗了暗。她蹲下去,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拨开遮住那人脸的白发。
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眉目清冷如冰雪,五官精致却毫无血色,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中的白玉雕像。雪白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但即使如此狼狈,这张脸依然美得惊人。
花火愣了一下,然后吹了声口哨:“又是一个美人。”但语气里没有平时的轻佻。
乐可盯着那张脸,手环开始剧烈震动——不是之前那种平缓的闪烁,而是一阵接一阵的急促警报,红光和粉光交替闪烁。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能量谱线,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这个人身上渗透出来,和他的命途能量产生了某种……共鸣。
不是共鸣。是共振。频率一致,但方向相反。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体内的能量,但扭曲了,颠倒了,变成了痛苦的、混乱的、被撕扯成碎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