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惊说:“仙,也会死的,仙元耗尽后,就消散于天地间了。”
这是孟景春第一次知道,哪怕问道成仙,也难逃生死道消的结局,那白玉京上这些人穷极一生追求的长生,又到底算什么呢?
终逃不过“生死轮回”这四个字......
孟景春将笔搁置一旁,扬了扬下巴,道:“这句诗送给你。”
墨在纸上泛着光亮,还需晾一会才能干,顾不惊一字一句地念着纸上的诗句,不用孟景春解释,他也明了为什么送这句诗给他。
“谢谢,我很喜欢。”
还不等墨干透,顾不惊就挥手将纸张收入囊中,生怕孟景春反悔似的。
“作为交换,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吧。”顾不惊俯身靠近孟景春,两手搭在他肩上,而后轻轻抵上他额头,一举一动格外虔诚,如待神明。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孟景春看不到顾不惊在做什么,只能看见他垂眸敛目,神态庄严,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他说得太快,话语神秘,孟景春想听也听不懂。
少年在耳畔低吟的声音宛若跨越时间的长河而来,上古之音,亘古永存,孟景春隐约能感觉到其中掺杂着强大古老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额头和顾不惊相抵着,暖暖的,有些发烫。
他就这样楞楞地看着顾不惊如画的眉眼,英俊硬朗的脸庞,一呼一吸在不知不觉中竟开始错乱,呼吸交融时,心脏会猛然加速狂跳。
孟景春有些不安地捏紧椅子的扶手,背部僵直地向后靠去,想依附些什么来稳住自己。
四周太安静了,连桂子都没有发出声音,除了顾不惊念着的不知名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回响,仿佛随时可以跳出来般,脑子一片空白,他能感受到心脏跳着跳着,竟在耳膜里敲锣打鼓起来。
应该是顾不惊做这事的原因吧,不然自己怎么会变得那么奇怪。
孟景春心里在想到底是什么导致自己变奇怪的,却又琢磨不清,他捏着扶手的手攥得更紧了,青筋暴起,筋骨突出,指尖惨白发冷,只能祈祷着顾不惊快些结束,好让自己恢复正常。
随着顾不惊直起的腰身,额间的分离,孟景春眉心处显现出一个花印,转而白光一闪,隐入皮肉之间,消失不见。
而孟景春也终于结束了这场一个人的煎熬,腾一下站起身,只觉耳根发热,他绕过顾不惊把厚重的外袍脱下,自言自语道:“怎么有点热。”
顾不惊没说话,站在原处,看着孟景春慌里慌张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外袍被脱了扔在一边,而后兀自用手作扇对着发热的耳根扇风,一边扇,一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走了半圈时,孟景春终于和顾不惊拉开距离,那种奇怪的感觉也渐渐消失,狂跳的心脏最终归于平静,闷乎乎的脑子也灵醒了些,他这才想起要问顾不惊刚刚对自己做了什么。
顾不惊瞧着他和自己拉开的距离,轻笑一声,“是护体咒。”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处说道:“有了它,修为比我低的一切伤害你均可免疫。”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也不知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要背着顾不惊偷摸下山的缘故,心里装着事,总觉得周围人都不对劲,尤其是面对顾不惊时,孟景春总怕被他发现了什么,视线会不由自主地扫向藏着龙凤佩的衣柜,只一眼,又心虚的收回来视线。
孟景春毫不在意的说:“我在白玉京能有什么事,不是有你吗?”
“嗯,有我呢。”顾不惊顺着他的话应道。
这天晚上,孟景春罕见地在没有睡着,格外清醒的状态下,在这张软床上挨顾不惊很近,他们说了很多话,聊了很多事。
孟景春夸顾不惊养桂子真有一套,记得桂子刚到这个家的时候,整只猫瘦得跟皮包骨一样,摸着都硌人,现在抱它起来都要用点劲,不然还抱不动。
顾不惊想,其实自己把孟景春也养得很好,现在他这张白皙的小脸上多少有些气血红润,不像才来时那么苍白无色,像精美易碎的玉瓷,精瘦的身子也有些肉了,没有以前那么瘦。
孟景春说顾不惊做的饭菜很好吃,不管做什么,都比家里的厨子做得好,糕点香甜不腻人,桂花酒也好喝,只是不能喝多了,容易醉人。
顾不惊想到了那日醉酒的孟景春,迷迷糊糊的靠近,难得的任性,他对自己的步步紧逼,层层施压,每逼近一步,都在把自己往死角里逼,直到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不过饭菜嘛,也就孟景春觉得顾不惊厨艺极佳,做出来的东西好吃,徐鹏飞倒是不挑,可惜没这个荣幸吃到顾不惊亲手做的饭菜,谢晨那更不用提,看着顾不惊做出来的东西是一口不愿吃,问就是“吃伤了。”
两人在床上东拉西扯的,最后孟景春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说:“顾不惊,你知道吗?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长得可高了,从我记事起它就长在院中,秋天的时候,一树银白,十里飘香,满院子都是它的香味。”
顾不惊问他:“等到可以下山了,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好,那时我一定会带你去看的。”
等到孟景春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顾不惊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告诉他山上有意思的事,告诉他谢晨被师长追着说教,告诉他师尊不止梅园这一处园子,他年轻时也是风流过的,跟他说学府里考核时师长被学生们气得吹胡子瞪眼......
说到最后顾不惊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就是想尽可能和孟景春多说会话。
等他还想再往下说的时候,却被孟景春从一边抬手搭在嘴上,话语抵在舌尖,被封在唇齿和他的掌中,什么都说不出来,而后通通被咽进肚子里。
孟景春似要睡着般不耐烦地说:“顾不惊,你好烦啊,不许说话,睡觉。”
顾不惊把他手从自己嘴上摘下来,握住后塞进被子里。
“好。”
不想和他说话了......一点也不想和顾不惊说话了,也不想听他说......明明每句话都在道别,却又句句都像是在挽留,他很努力的用自己的视角,自己的话语告诉孟景春白玉京的好......顾不惊真的很讨厌,再这样说下去,孟景春可能真的不想走了,留在这,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没过一会,顾不惊却又开口说:“小春,我不想走了......我不想去为师尊护法了。”
话说出口,顾不惊才发现自己差点说错话,自己在他面前真是一点也藏不了事。
孟景春含含糊糊的说:“那不行,你都答应了师尊要去尽孝的。”
“那我把赴春归留下保护你。”
“不用,这不是有你给的护体咒吗,你把赴春归随身带着,我用不上。”黑暗中,孟景春抬手指了指眉心,而后侧身背对着顾不惊,表示自己真的要睡了。
顾不惊看着孟景春侧过去的背影,终是没有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