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亵渎,是玷污......
他不应该这样,也不可以这样......
唇瓣的触碰,指尖的缠绕,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十年的等待,终究是值得的。
顾不惊始终记得,自己一开始,只是想下山看看他,看他过得好吗?开心吗?快乐吗?还......记得他吗?
是什么时候起,私念混杂着贪欲,埋藏心底,逐渐生根萌芽。
他发现了,却未曾去阻止它的生长。
后来,顾不惊不满足于茫茫人海中,那迢迢一眼了。
他想一直看着他,想陪在他身边,守着他,想将这辈子都交付在他手中。
他想把自己溺死在这冷泉之中,他想躲在冷泉里,想这样去逃避。
带着那些肮脏、龌龊的欲望,和那会令人生厌、见不得人的情感,一同沉入这冷泉之中,永不见天日。
可明明挑拨起这一切的人,不是他啊......
当月光洋洋洒洒的落在冷泉之上,朦胧的光晕晃了眼睛,顾不惊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
寒风一吹,水面上跳动着破碎的银子。
已经半个时辰了吗?自己明明答应他了,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回去,怎么还骗人呢。
湿透的衣裳紧贴肌肤,顾不惊整个人慢慢从冷泉中浮出,等够着脚底的石头后,他才浑身湿漉漉地起身上岸。
浸透泉水的衣裳格外沉重,穿在身上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水底的时间慢得仿佛静止流动,顾不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念了多少遍清心诀、静心咒。直到眼前光影跃动,他才发现月已高悬,自己该回去了。
他掂起水面上漂浮的发带,手拂过湿漉的头发,瞬间水分蒸发,将其缠绕束起,身上的衣裳用仙术烘干,脚下法阵一踏,挪移回院中。
屋里的烛火熄灭,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角落小窝里的桂子看见顾不惊回来了,刚想开口“喵”一声,就被他竖着手指挡在唇前,“嘘”一声噤了音。
站起身的桂子再次盘成一团,在自己的小窝里好好呆着。
月华透过窗棂照进屋中,昏黄朦胧,映衬着他恬静的睡颜,孟景春就这样伏在桌上睡着了。
顾不惊走的时候,让孟景春乖乖坐着等他回来,这只是为了让醉酒之人不要乱跑说的话,结果他真的一动不动,就坐在这里等顾不惊回来,连困了也不曾上床睡觉。
孟景春虽然喝了醒酒汤,但那一碗汤水被顾不惊喝了一口,他抢过去时泼洒出不少,剩下的不过一勺的量。
那点醒酒汤,似乎没有一点醒酒的效力。
顾不惊抬手召出一个光团,悬浮半空的光团发出莹莹微光。
“小春,去床上睡吧,在这里睡会着凉的。”顾不惊碰了碰孟景春肩膀,想把他叫起来。
但醉酒的人往往睡得要沉一些,他又唤道:‘小春。’
“嗯~”
孟景春强撑着坐起身来,望着前面发了下呆,这才看向身边透着寒意的人:“你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等得他都睡着了,孟景春还以为顾不惊今晚不会回来了。
被压住的一侧脸颊上印出红印,孟景春站起来时还晃悠两下,顾不惊刚想伸手过去扶住他,却见孟景春对他摆了摆手,拖着步子往前走。
“回来了就睡觉吧,我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他刚刚趴着睡了一会,现在鼻音还有些重,说话时伴着一股委屈劲。
顾不惊马上否认道:“回来的,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
他想起刚刚趴在桌上睡着的人,小声提醒道:“你要是困了,可以先上床睡觉的。”
现在的孟景春根本藏不住一点心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是,我说好了等你啊,怎么可以食言。”
......
是呀,说好的事,怎么可以食言呢。
就像那时一样,说好了会来找他,怎么就再也没能相见呢?
顾不惊呆愣住了,他知道,孟景春承诺过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不管过程有多么艰难,只要许下了承诺,就一定不会食言。
可为什么那天没有见到他呢?
他在大雨中等了好久好久,师尊很肯定的告诉他:“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可顾不惊始终相信,他不是故意不来的,一定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他,一定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他才没有来,因为他说了:“......等我,我会来找你的。”
好大的雨啊,瓢泼而下,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
师尊就在顾不惊身边陪着他,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已经一天了,他不会来了。”师尊开口劝道。
“不行,再等等,他会来的,他说了来这见面的。”
顾不惊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站在街上最醒目的地方,站在瓢泼大雨之中。
师尊掐了避水咒,陪他一起站在大雨中等,嘴上依旧劝道:“走吧,孩子,他不会来了。”
“不要,他一定会来的,肯定是雨下得太大了他才没来,再等等,再等一等好吗?”
这个固执倔强的孩子难得低头去求一个人,他知道,自己最后还是要跟师尊走的,可是,走之前,他还想看看他。
他无助的呢喃道:“等雨停了,他就会来的......”
他说了的,在这里见面......
第二天早上,淅淅沥沥的雨水停了,街上再次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把整个大街都填满了,他被拥挤的人群挤到角落。
等了一天的人还是没来。
“阿顾啊,雨停了,你该走了。”
他将手伸出去,微风吹拂过指尖,流淌消逝,空气中混杂着雨后的土腥味。
顾不惊终于平静地说道:“是啊,雨停了。”
这边的人还在重忆往昔,那边的人却因解不开衣带而烦恼,眉头紧锁,明显已经很不耐烦了。
自己明明已经很认真地去解这个结了,可无论指尖怎么刮/蹭/挑/弄,就是解不开。
他现在还能想到谁来帮他呢?好像就只有顾不惊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孟景春能立刻想到的,就只有顾不惊。
他唤了一声: “顾不惊,帮我。”
以前在山下时,孟景春依赖何生更多一些,毕竟是从小陪自己一起长大的,感情上自然同其他仆从不太一样。
何生对孟景春而言,更像是弟弟。
那顾不惊呢?
白玉京上,这人生地不熟的方圆之地里,他明明可以学着如何去照顾自己,如何自力更生。虽说不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吃饱穿暖饿不死还是能做到的吧。
可顾不惊的出现却让孟景春更加疏懒成性了,只要他喊出“顾不惊”这三个字,他就会出现,为孟景春做好一切。
顾不惊,比何生更重要,比钟玉昇更重要。
但是,他好像又不能跟这两人相比,他似乎是更特别,更独一无二的存在。
顾不惊此时还很淡定,不过是解一下外袍上的衣带而已,他帮着孟景春把外袍脱下,挂在一边的衣架上,又让他坐在床榻边,帮他把鞋袜脱了放在一旁,而后哄道:“该睡觉了。”
这个平时睡觉很乖的人这才磨磨蹭蹭,手脚并用地越过中间那卷被子,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
顾不惊以为今晚这场闹剧应该就此结束了,也不枉他在冷泉中呆了半个时辰。
但睡觉很乖的人此时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坐起身来,把中间那卷被子挪走后踢到了脚下。
顾不惊竖耳听着旁边的动静,侧过身有些震惊地看着孟景春。
孟景春不以为然,反倒气呼呼的说:“为什么要放一卷被子在这里,我都看不见你了。”
他重新躺下侧身看着顾不惊。
现在的他是完全忘记了,这卷被子是谁的杰作,是谁搬出来放在这里的,又是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孟景春现在只知道,这卷被子很碍事,他看不见顾不惊了。
但顾不惊却转过头一点也不敢看他,要是多看一眼,他那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将彻底白费。
“可能,这样比较暖和?”顾不惊随口胡诌了一个由头,心里却想:“快睡吧,小春。”
“你在我身边就挺暖和的。”孟景春裹在被子里往顾不惊身边凑了凑,他说的是实话,顾不惊身边真的很暖和。
顾不惊有些惶恐地往床沿边靠了靠,尽可能和孟景春保持一定距离。
孟景春眸中充满困惑,看着往床边挪动的顾不惊疑惑问道:“顾不惊,你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
被抓个现行的顾不惊望着上方,僵直的身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偏头轻咳两声,为自己找了个说法:“我不是生病了吗?离你远些,是怕把病气过给你。”
很好的借口,孟景春也觉得很有道理,嘀咕道:“好吧。”
躺在床上后,困意就如山海般倾倒,将孟景春整个人席卷住,他强撑着睡意也要偷偷翻个身,尽可能地离顾不惊近一些,他含糊地在顾不惊耳边说道:“我睡了,顾不惊。”
顾不惊却连一句话也不敢应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回应一声:“好。”
说实话,这样的孟景春竟让顾不惊感到害怕恐惧,他怕自己藏得那样好的情感,就这样被孟景春诱导出来,顺着台阶往上爬,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他怕孟景春会生厌,会嫌恶,会觉得他恶心。
他怕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每一次主动,都是对孟景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孟景春的主动太过于激进猛烈,没有给顾不惊一丝喘息的机会,而且,他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顾不惊也不明白,自己对孟景春来说到底算什么,到底是什么,又是否能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他怕行将踏错,万劫不复,此生无缘,抱憾终身。他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春天,或许,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也没有。
寒冬实在是太严酷了,大雪纷扬,周遭一片惨白,刺骨寒风刮起地上的雪沙,飘向遥远的未知之处。
顾不惊跪坐再一片白茫中,祈求着春的到来。
苍天垂怜,终于将春送到了他的身边。
他是那么谨小慎微,想把所有最好的都双手捧上交付于他,想剖开胸膛让他看见自己那颗因他而强劲搏动的心脏。
可是,他怕真这样做了,污浊的血液将会浸透无邪的白雪。
春天,消失了......
那样的话,满是血污的雪地上,将再也看不见白茫中的一叶新绿了。
顾不惊不在意春是否愿意为他长留,他更在意的是春能否长存于世。
可若有一刻,这芳春是因他而融了这万里白雪,此后这片土地上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他也是心满意足的。
顾不惊觉得,自己应该学着收敛私欲,溶解贪恋,不要那么贪心才对。
但孟景春仅用一句话,就将顾不惊的种种幻想击碎,把他拉回现实中。
他伏在顾不惊耳边小声说了一句:“顾不惊,我想家了。”
顾不惊差点忘记,孟景春还有那么多的牵挂,他并不属于这里,而自己不过是极为短暂的拥有过他,并不能占据他整个人生......
他只是和孟景春额头相抵,轻轻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