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七天里,郭茹兰静静的待在偏房里没有过问顾猛任何事,只是眼角不时划过的泪水砸在顾不惊稚嫩的小脸上,孩子感受着脸颊的温热逐渐变得冰冷,挥动着双臂,咯咯一下笑出声。
趁着郭茹兰躲在偏房的这几日,顾海涛和许泽谋划着给村角的王芳燕牵桥搭线,将她和顾猛凑合到了一起。
王芳燕虽年已四十,比顾猛还大十岁,但盛在风韵犹存,张口便是妩媚牵魂的一句:“猛哥~”
她那双手生得才叫细嫩柔软,拉着顾猛的糙手就不放了,说着丈夫死后自己这些年过得多惨,一个人生活有多艰辛,家中需要一个顶梁柱来帮衬她。
她一口一个“猛哥~”喊得顾猛心花怒放,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被需要过,当即就牵着人回家去了,两人坐在桌边谈情说爱,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床上。
郭茹兰抱着孩子来到正房时就看见被子在蠕动,里面传来女人娇羞的声音,她沉默片刻,回到偏房将孩子放下。再次进屋时,郭茹兰无比冷静地举着凳子冲床上的狗男女砸去。
但郭茹兰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换作平时她也是打不过这个男人的,更何况这个时候她身子还那么虚弱。
这场羸弱的反抗很快便以失败告终,郭茹兰高举的凳子还没砸出去,便伴随着王芳燕的尖叫声落在了她自己身上,顾猛毫不客气地从床上跳下来,赤衤果着身子从郭茹兰手中抢过凳子,冲她背上砸去。
郭茹兰的反抗换来了成亲两年后的第一顿毒打,她被打得蜷缩在地,忍受着顾猛落在身上的拳脚一声不吭,没有当着顾猛的面掉一滴眼泪。
而躲在顾猛身后的王春燕却被吓得嘤嘤哭泣,在边上一直叫着,说:“她肯定是想打死我,她刚刚肯定是想打死我!”
最后郭茹兰被顾猛提着衣领子拖到门外扔了出去,就像扔一条抹布一样随意,而浑身淤青的郭茹兰从地上爬起来后,只是沉默着理了理脏乱的衣裳,而后回偏房把孩子抱在怀里。
此时蓄满眼眶的泪水终于溢出,豆大的泪珠砸在孩子的脸上,每一滴都倾诉着郭茹兰的委屈。
只是那时的顾不惊并不明白什么是泪水,痛苦无助的泪水落在脸上,冰凉而又绝望,无知的孩童却抚摸着娘亲的脸,试图用咯咯的笑声掩饰这场悲伤。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郭茹兰向来不会坐以待毙,她家中爹娘尚在,兄长也是极其疼爱她的,只要她开口,定会帮她与顾猛和离,带着孩子回娘家生活。
可郭茹兰并不是松花村的人,她想去往云水庄就必须出这个村子,还不等她迈出村门,就会有人给顾猛通风报信,然后她像牲畜一样被顾猛拽着头发拖了回去,泪水混和着身下的泥土,弄脏了素净的衣裙。
周边围了很多人,大家却像看热闹一样对着这两人指指点点,有热心的婶子想上来劝说几句,却被自家男人扇了一掌,呵斥道:“多管什么闲事。”
郭茹兰见逃不出去,就想托出村的人帮她带封信去云水庄,多少钱她都是愿意给的。她含着眼泪四处找寻,但村里人人对她避之不及,没有人愿意帮助她。
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出远门的人,她将身上藏着的五两银子全部给了这户人家,求他们将信送去云水庄郭家,他们收下钱后说一定会帮她这个忙的,此后却了无音讯。
郭茹兰趁着夜深人静时想抱着孩子逃出去,可还没出这个家的门,就被顾猛抓着头发给拖了回来,顾猛对着她一阵猛踹,指着郭茹兰怀里的孩子警告道:“再跑,我就把他给弄死。”
郭茹兰终于老实了,她不敢赌顾猛会不会对这个孩子下手。
她不敢把孩子放在家里一个人跑回娘家,她怕等自己带着爹娘赶来,看见的是孩子冰冷的尸体,她怕顾猛真的说到做到,把自己的亲生骨肉给弄死,她赌不起。
寂静无声的夜里,郭茹兰总是偷偷抹着眼泪,她不明白顾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喜怒无常的狂暴之徒,还和王芳燕成天在家里白日宣淫,日日调情。
孩童用小小的手将娘亲的手指握住,一字一句坚定地告诉她:“娘,等我长大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会带你逃出去的。”
顾猛整日酗酒,没事就和王芳燕在家中厮混,就等着郭茹兰赚钱来养活他们。
郭茹兰每天就背着顾不惊去田间,将他带在身边一起在田里干活,不敢放他一个人在家里和顾猛呆着。
卖菜回来后,郭茹兰每天都会偷偷藏几块铜板,她想送顾不惊去学堂,孩子长大了终究是要读书的,总不能大字不识,以后平白惹人笑话。
顾猛看了眼细皮嫩肉的顾不惊,落下一句:“他读什么书,给老子干活去。”然后把郭茹兰存起来供顾不惊去学堂的钱翻出来,全部拿去买酒喝了。
小时候,顾不惊是威胁郭茹兰的一个筹码,他本来以为长大后就好了,长大了,自己就可以保护娘了。
可是长大了,娘却成为了威胁自己的筹码。
顾猛每天就坐在家里数钱,等着郭茹兰将卖菜的钱悉数上交给他。
只要他眉头一皱,嘴里发出“啧”的一声,就意味着他认为这钱数目不对,他觉得郭茹兰又藏钱了。
他将郭茹兰的衣裳全部扒掉,一件一件地抖,看里面有没有藏钱。郭茹兰光着身子站在房屋中,紧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顾猛抖不出一块铜板把衣裳扔她身上,她才僵硬着身子把衣裳穿起。
顾不惊躲在门外,将敞开的大门默默关上。
他摸了摸娘藏在他怀里的几个铜板,往更深处放了放。
这天外面的人喊顾猛请吃酒,顾猛满身酒气地摸了摸兜里,一个子也没摸到,乐呵一笑,说:“等着,我回去拿钱。”
他将偏房的门一脚踹开,大吼一句:“郭茹兰,今天的钱呢?”
郭茹兰头也不抬地回他两字:“没钱。”今日没有出去卖菜,那自然是一分钱也没有。
顾猛哪管那么多,他觉得自己要钱的时候郭茹兰就必须给他,不然她在这个家的作用是什么。
顾猛脸色一沉,当即就把郭茹兰从凳子上拎起来摔在地上,大骂到:“没钱你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出去卖,出去给老子挣钱吗?老子留你在这个家里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
唾沫从他口中喷溅得四处都是,落在郭茹兰脸上泛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顾不惊挡在娘身前,他那小小的身躯挡不住一个成人,却还想帮她承受分担这些如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可正是因为顾不惊来帮郭茹兰挡了这几脚,顾猛打得更是来劲。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是老子造出来的,还敢帮她挡。你以为老子不打你?老子连你一起打。”
郭茹兰把顾不惊抱进怀里,忍痛背过身去,像一堵墙抗下了顾猛的猛攻。
她如顾猛希望那般流下了泪水,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不怕,不怕。”
顾不惊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顾不惊不怕,他只是怕娘痛。
这一顿毒打后,郭茹兰腰伤严重,下地没一会就干不了活了,只能坐在旁边休息。
顾不惊在田里举着比自己高的锄头,一下一下地砸进地里。
顾猛之所以不打顾不惊,就是因为他能干活,干得多,只要顾不惊生出反抗心理,冲他露出狼崽子一样阴狠的目光,顾猛就会揪着郭茹兰的衣领警告他:“不听话?你信不信我打死她?”
六岁那年,顾不惊轻手轻脚地走进主屋,他冷眼看着床上这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鼻腔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砖头。
他想,只要顾猛死了,这样的日子就会结束,娘就会自由吧。
一切都按照顾不惊预想中的顺利进行,却在突然醒来的王芳燕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中戛然而止,而后顾不惊纤细的手腕被顾猛捏住,手上的砖头也被夺去,砸向了闻声而来的郭茹兰身上。
王芳燕哭得梨花带雨,说顾不惊这是要杀了她。
顾不惊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那双瞪着顾猛的眼睛充斥着恨意,宛若两团滚滚火球,他心里只后悔刚刚被王芳燕那一嗓子打乱了计划,不然顾猛现在肯定已经被他砸死了,脑袋开花,脑浆迸裂地躺在床上,彻底成了一头死猪。
顾猛看着顾不惊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直道:“你他妈是想造反吗?”
而后一耳光甩在了顾不惊脸上,打得他口鼻出血,他赤脚踩在倒地不起的郭茹兰身上,问她是怎么教顾不惊的,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小孽畜来。
那一砖头砸在郭茹兰的肩膀上,彻底将她肩膀给砸坏了,郭茹兰此后再挑不起任何重物,也不能将累坏的顾不惊背在背上了。
摸着娘肩膀上的凹痕,顾不惊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害怕,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顾不惊埋在娘怀里,低声的说:“娘,我错了。”
郭茹兰怎么会责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呢?顾不惊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却没想到中途发生变故罢了。
郭茹兰抱着他轻声安慰道:“没事的,不惊,你没有错。”
九岁那年,郭茹兰将藏在偏房墙砖里的碎银拿出来大致算了一遍,她觉得这些钱差不多够了,足够她带着顾不惊逃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安顿了。
她趁着卖菜的时候叫住了和自己交好的婶子,将碎银藏在菜叶里,让婶子想办法给她换成钱票,方便藏在身上。
婶子这些年是看着郭茹兰受苦过来的,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手相助,第二天买菜时,她拉着郭茹兰的手好好交代了几句,说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诸如此类的告别话语。
谈话之际,她将手上放着的钱票偷偷塞进郭茹兰袖口中,抱着郭茹兰在她轻声说道:“你一定要藏好了,一定要逃出去。”
郭茹兰拿着钱票后将它藏在了顾不惊身上,像小时候那样叮嘱他:“一定要放好,千万不要拿出来。”
顾不惊点点头,他知道,这些钱是他们逃出去后用以生活的。
可上天并没有眷顾这对母子,王芳燕去街上逛了一圈,瞧着街上女子的妆容艳丽,脂粉醉人。回来后就说顾猛太穷了,连好看的胭脂都不能给自己买。
当时顾猛正在请人喝酒畅聊,她走过去就冲顾猛发牢骚般说着埋怨的话,让他在人前丢了面子,惹来一众嘲笑。
顾猛大发脾气,为了找回他身为男人的面子,他回来就冲着郭茹兰挥起了拳头。
他才开的酒还没来得及喝,这场酒局就被王芳燕给搅和了。顾猛这次没有喝酒,整个人格外清醒,手下力度更狠,拳头砸在郭茹兰身上不断发出闷响,直到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他才停手。
顾不惊想冲上去把这个男人掀翻,娘却拼命爬到门边将门死死抵住,用口型告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