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双明亮的瞳眸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将视线移回碗中,筷子插在堆起的小山中无奈地戳了戳。
这人此前低着头才显得和自己差不多高,执筷的手指骨节分明且修长,筋骨随着动作显于皮表。
许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缘故,桌子不大,彼此挨得近些,能看到他手上因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子。
不过这人全程一口饭菜也没吃,孟景春碗里的肉都快成山了,他面前的碗还是空的,怎么能长这么大一只呢?
孟景春执筷将碗里的小山移动往顾不惊碗里放,解释道:“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多吃点。”
他这下倒明白了,顾不惊哪里是热爱做饭,纯粹是怕把自己饿死。
顾不惊面前的空碗终于有了东西,神色微动看着孟景春从自己碗中夹过来了的肉。
他执筷的手一顿,终于伸向自己碗里,点头说:“好。”没有一点拒绝的意味。孟景春往他碗里夹一筷,他就往嘴里送一筷,这个过程孟景春倒挺乐在其中,他两扮演的角色终于有了变化。
孟景春闲聊般不经意提起上次顾不惊放在屋里的梅子,他问道:“顾不惊,上次的话梅你还有吗?”
顾不惊摇了摇头,发尾随之晃动。
“你上次给我的已经没了,你们这里也有‘回甘坊’吗?”孟景春在屋里待着也不是闲着没事做,那天晚上昏昏沉沉,没有注意到油纸包上的线索。第二天打开包装的时候瞧见油纸包背面有一角红印突显,包好后翻转过来一看,背面有“回甘坊”独有的店戳,将“回甘坊”三个字隐入图纹中。
当时店家特意四处宣扬了这个店戳的设计灵感,何生买了果脯回来生动形象地给他演示一番,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但回甘坊不是只在洛城长阳街开设了一家店铺吗?什么时候也来这白玉京上开了一家分店。
顾不惊是想着孟景春生病时口中没味会很难受,所以下山去买了他平日喜欢的果脯,这样看来是买少了。
“白玉京没有回甘坊,我在山下买的。”但转念一想,又怕他会觉得给自己添麻烦了,忙补充道:“乾坤挪移,很快的。”
孟景春心下了然,挪了挪凳子与顾不惊坐得更近了些,这样俊逸的容貌,没有刻意低下头去回避,没有碎发遮掩露出光洁的额头,明亮的瞳眸能窥见自己的倒影,天上地下都再难寻到的一副皮囊,就算是照着临摹雕刻,也难以描绘出他眉宇间的柔情,骨骼下藏匿的情愫。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孟景春闭眼深思,探寻记忆深处的某个节点,可继续往下探寻,就会觉得束缚在心脏上的丝线骤然缩紧,心口处一阵一阵的猝然抽痛。
他用力地抓住顾不惊的手,眸光倏然冰冷,压抑住痛楚的声音沙哑地从喉咙里挤出:“顾不惊,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真是让人熟悉而又模糊的面容,让人那么轻易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让人无论如何也对他发不了脾气,每每深思,总觉难过,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会出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他的接近,他的触碰,都让孟景春一个对周遭保持警惕的人放松戒备,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判断,选择相信他。
见他抓住自己的手因用力过猛而爆出青筋,顾不惊竟感觉到久违的疼痛漫上肉/体,他眉眼低垂避开了与孟景春的视线接触,哑然道:“你我初见于山门前,我自九岁登上白玉京后再难外出,与孟公子凡尘之中恐难相见。”
是呀,一个是白玉京的得道仙人,一个是蛮横洛城的孟府少爷,两个毫无关联的人,茫茫凡尘中怎能得见。
孟景春抓着顾不惊的手卸去力道,秀眉轻蹙,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口的抽痛呼出体外,看向人的神情恢复成平时的懒怠疏离。他若无其事地将手缩回,留了五根红痕印在顾不惊手背上,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个小插曲。
他试探地问道:“你是可以下山的?”
“嗯。”五指残留的指印清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红,而后火辣辣地跳动,灼烧,像是刻下的烙印。
“带我下山怎么样?或者告诉我,为什么要将我送来山上。”
他给了顾不惊两个选择,第一个问题并没抱什么期望,要是他愿意送自己下山,早早就把自己送下去了,何须自己多言。那第二个问题,他总是会说了吧,爹娘未曾告诉过自己的事,存于心中的疑虑,他总要给个答案吧。
孟景春想好了,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愿意相信他,尽管顾不惊口中的初见是山门相遇,但孟景春有自己的判断,心里的感情总不会平白无故骗人。
从他说出口的话语就像凉水一样泼在顾不惊手背上,灼热的疼痛淡去,让顾不惊只能呆愣地看向他,内心惊恐。
——下山?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孟景春的瞳色较浅,看向顾不惊时却宛若一汪泉水那般深不见底,将他困死其中做不出任何反抗,只能任由自己沉溺,下坠深渊。
可孟景春需要顾不惊给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顾不惊可以慢慢思考如何答复,他可以选择坦诚相待又或是虚与委蛇。
只是这两个选择都不是他的出路,前者无法言语,后者不愿作为。
白玉京中知道孟景春因何上山的人寥寥无几,仙尊,大长老还有顾不惊,掰着手指头数也就这三个,而孟景春是绝对不能知道的那个人,否则多年苦心经营终将一遭棋毁,满盘皆输。
说谎哄哄他,或许能换得孟景春的一时开心,可谎言说出口是需要承受代价的,这样的代价不是顾不惊受得起的。
既然这样,不若闭口不谈,唯有沉默、逃避,才是顾不惊当下最好的选择。
顾不惊眸光黯淡,视线飘向一边,他极力地避开孟景春的注视,挣扎逃离那汪深泉,却也学乖了,不会再将头低垂。
孟景春心里也有些不自信了,或许真如顾不惊所说,初次相遇是在白玉京的山门前,两个萍水相逢的生人,素昧平生,谈何相信。
或许连山门前的初遇都是大长老的精心安排,为了他那可笑的德行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