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春从早上醒来后就坐在桌边神游天外,直到门外两声轻响才将魂魄从九霄云外拉回,当即起身想要去开门,却又将两手撑在桌面等了一会才过去。
拎回来的食盒和昨日的饮食一样,摆放着一碗粥,不过粥里多了些肉沫和切碎的菜叶,看上去比白粥有食欲多了,至少送入口中有了盐味。
孟景春漫不经心地舀着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就刚刚神游那会功夫,他还真想清楚不少事。
不对,那根本就不算事,生病了别人帮自己换个衣裳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知道自己昨天在害臊什么......
以前生病的时候,总是要折腾个七八日才能好,每天在床上病殃殃的躺着,什么也吃不下,没有一点精神。而这次发烧不过一日功夫人就好了,那人真的很用心在照顾自己,仙门的草药也确有奇效。
孟景春下定决心,等中午他来送饭时就跟他道谢,可真当自己试着开口时,才知道这个字有多难从口中说出,就像有人将他喉咙掐住,把这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咽了咽口水将它囫囵吞下。
平日里哪轮得到他跟别人说谢,都是别人排着队来谢他这谢他那的,他向来是坐在高处负责点头那个。
孟景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上次道歉是什么时候,不过又有谁敢让他孟少爷道歉呢。
只是现下想来,自己好像说过这样的话,什么人会让他说出道歉的话语......
一想到这,心里有些难过。
他捂着心口,想将莫名泛上的情感压制下去,闭眼深吸两口气后也没有好转,仿佛变成丝线将心脏捆缚住,怎么也解不开。
......
为了转换心情,他去书架上翻找一通,好不容易找出两本没看过的书卷,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翻着书页,两眼却直勾勾地盯向门口,未曾瞧过一眼手中的书卷,心里不禁抱怨时间过得太慢,已经中午了,怎么屋门还没被他叩响。
手下的书翻着翻着倒生出些许不耐烦,他趴在桌上透过悬挂的笔杆看向屋门处,笔杆之间狭窄的缝隙将门切割成一道道垂直、狭长的切片,微微移动头部又能将切片拼合在一起组成完整的画面。
他想,只要他将门叩响,自己马上就过去给他开门。
如他所愿般,屋门被叩响了,眼前的画面刚好归于完整。
趴伏在书案上的人起身快步走去将门推开,那声在心里反复练习多遍的“谢谢”已经酝酿很久,孟景春相信只要自己看见他了,就一定能将这个词说出口。
可将门推开后他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有一个食盒孤零零的摆放在门边,张开嘴也不过唇语一声,喉咙僵硬得还是发出不任何声音,这样简单的两个字他竟然说不出口。
人没有见到,谢谢也说不出口,孟景春从未觉得自己那么失败过,虽说他也未曾做出什么成功的事情。
他失落地弯下腰身将食盒拎起来,转身将门合上,缝隙缩小前他又探出脑袋朝周遭看了一圈,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叶片滚过,偌大的院子空寂,他悻悻地反手将门关上。
还是肉沫菜叶粥,只是配了碟咸菜,咸菜脆脆的还挺好吃。
孟景春嘴里嚼着咸菜突然想起件事,关于那个人他一无所知,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记得听他提起过,是姓顾吧?但思来想去也就记起一个姓。
等晚上吧,晚上他肯定还会来的,晚上,自己一定能对他说出这声谢谢的。
只是顾不惊有意躲着他,孟景春想见也见不着。
孟景春想方设法地蹲了他三天,可每次顾不惊就像行于山间的一阵清风,来去无影踪,只有屋门的两声轻响和门边的食盒告诉孟景春他是来过的。
生病后第一日的饮食较为清淡,孟景春喝了两天的肉沫菜叶粥,而后几天,顾不惊就开始热衷于炖煮鸡汤,肉也比平时多出好多,根本不是孟景春能吃完的量,每次吃饱都还剩好多在盅里,尽管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吃了。
院子里的桂树陆陆续续爆开花蕾,小小的银白簇拥枝头,只是绽开些许便已传来幽香,若是等到树上开满了小花,说是香飘十里也不为过。
花开了,孟景春觉得自己成天待在屋里也不是个办法,左右也蹲不到人,干脆直接去找他吧。
他生病前每日外出,脚力能及处也逛了个七七八八,对白玉京的地形差不多有个大致的了解。整个屏障将白玉京笼罩得严丝合缝,或者说,整个屏障仿佛就是为白玉京生成般,拔地而起,周密无缺,孟景春是一点突破口都没找到。
这些时日他不管怎么筹谋规划也想不到出去的法子,索性先留在这鬼地方等待时机,说不定哪天运气好,还真被他找到出去的办法,这破屏障自然就奈何不了他了。
反观这个名为“白玉京”的仙门,除了山门处和玉堂有些仙家气派外,其他地方看上去和乡下田庄没什么区别。
只有自己的住处是青砖瓦舍,占地广阔,落地在此倒像一处别院,和周遭格格不入。
其他屋舍都是土坯茅屋,偏居一隅,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炊烟袅袅,耕耘农种。田间小道上有人肩扛农具下地劳作,有人挥舞镰刀割收菜地,有人弓着腰身水田播种。
溪水绕过庄子,灌溉入水渠之中,分流如同舒展开的叶脉延伸入田间,在不远处汇成一个小池塘。还能看见有人驱赶鸡鸭,院内养着猫......
嗯?等等!有狗!
孟景春确信自己刚刚好像听见几声狗叫,传入耳中虽已模糊,但能辨别出是狗发出的叫声,只是他待在屋子里从未听到过。这屋子隔音效果这么好?只有出了院子才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声响?
可自己今日是下定决心要找到那个姓顾的人,跟他说声谢谢的,总不能因为两声听不真切的狗叫就放弃吧。
孟景春瞧了瞧四周,连狗尾巴都不曾看见,刚刚的声音是从较远的地方传来,那人说过他住的地方离自己不远,这附近应该没有狗吧,自己运气总不会这么背吧。
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孟景春还是决定要去找他,不然自己酝酿那么久的一声谢可真就被磋磨白费了。
记得那人是住在屋子后几亩地来着,然后还要往哪里转一下?
当时真该认真听他说的,现在想找人却连路该往哪走都不知道。算了,先走走看吧,路上碰见人了再问一下吧,反正他记得是往屋子后面走,万一运气好,还真被他给找到了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孟景春绕到屋后,沿着田边小路往下走,屋后的土地空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种,从第三亩地开始才能窥见绿色,也能瞧见有人在田中忙碌打理了。
只是这些人瞧见自己走近,身子就会往田的更深处走去,他就算想问路也找不到机会,每个人埋头苦干连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再往下走道路两旁的田地绿意盎然,田坎上也三三两两出现些扛着农具下地干活的人,孟景春几番张口想叫住人问个路,可这些人一个个要不是跟看见鬼一样快步逃走,要不就远远瞧见他走近就绕道而行,否则低着头望着地,装作没听见,脚下生风跑得比谁都快。
孟景春只听耳边风声掠过,鬓边发丝被带起而后垂落肩头,嘴还没张开,人就跑得没影了。
哈~
跑的可真快……孟景春心中不禁喟叹道。
但孟景春还是抓住了一个壮实的胖墩,他倒不是跑不了,只是被孟景春揪住了命脉,根本不能跑。其实也不能说他是胖墩,这人只是长得比旁人更为壮实,肉多但不胖,横竖都显壮。
他顶着一张宽大憨厚的脸在路边抱着肘子正准备下嘴,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靠近。
“喂,你知道姓顾的住在哪里吗?”孟景春平日里都免开尊口的,难得主动与人说话,开口却带着一股找茬的感觉。
徐鹏飞想跑也跑不了,他才找到一处角落蹲下准备享受大肘子,结果正正好被孟景春给逮住了,孟景春修长的指尖极为嫌弃地掀起他手中盘子的一角,肘子顺着油水滑动随时都有掉落的风险。
这人说了,要是自己不回答他,就把这盘肘子给他掀了。
天啊,自己不就是吃个肘子而已,到底是得罪谁了啊!何苦这般为难他!在家里吃会被爹娘数落,出来躲着吃还要遭人威胁。这盘肘子可是自己存了好久的灵石碎片换来的,要是真被他掀到地上去了,让他捡起来吃那也是乐意的。
啊……他还没来得及啃一口呢,不想吃掉在地上的肘子,他好不容易买个肘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