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来算了。”孟景春愿意喊上一声已经算得上是大发慈悲了,这人蹲在窗下呆呆地望着他,雨水被风带着飘落一些在头上,将头发濡湿,贴在脸上显得整个人更呆更傻了。
他仰头看向自己,而孟景春也总算看清他的长相了。
其实这人长得一点也不丑,和丑这个字也根本搭不上边,放在玉堂上站着那二十来人里也算是相貌卓绝之人。眉目硬朗深邃,像精雕细琢出来的,可周身气质却丝毫不显强硬,比如说现在这幅样子,就很傻。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将硬朗的面容化开,显得平易近人。剑眉星目,骨骼分明,怎么说都算是一副好皮囊。
但那又如何,不丑也傻,都让他进来躲雨了还蹲在窗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景春心想自己要是在那蹲一会,说不定还没一口茶的功夫,就要叫何生给自己搬张凳子来了。
见他没有动弹的打算,孟景春干脆利落的转身关门,绝不喊第二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外将门框拉住,回应道:“要进来的,多谢公子。”
听到这话,孟景春皱了皱眉,他一路都在思索,总觉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感觉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但细细想来,自己在洛城也不曾见过这里的人。现下灵光一现,倒是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人的声音,昨日给自己引路的人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该不会就是他吧!
呵呵,那可真是冤家路窄了,昨日才见了自己的狼狈模样,今日还要凑上前来看自己什么热闹吗?
想到这心中便火气凭生,孟景春用力将门往里一带,那人扒着门框的手也不曾松开,在门框逐渐缩小的缝隙中猛地一夹,任凭自己的手被压了。
孟景春慌忙将门推开,呵斥道:“你干什么?”
他刚才确实有些恼羞成怒,却不是故意要用门去压他手的,可门确确实实是自己关上的,他的手也算是自己压的。恼怒与惶恐之间,他选择了逃避,一句抱歉也不曾说出,转身往屋里走去,想做些什么缓解尴尬,端起茶壶却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水,只能放下摆弄着手中的茶盏。
孟景春根本不懂怎么烧水,那平时自己屋子里,茶壶里永远都是有水的,哪里有过空着的情况,何生总是会烧好茶水凉在一旁。
顾不惊在门外看着,见孟景春拎起茶壶倒水,杯子都放在壶嘴下准备接水了,但茶壶空空,里面根本没水,耳尖一红将壶重重放下,若无其事地把玩手上的茶盏。
他右手手背上被门缝压出一圈红印,力度过大,倒是有些明显。孟景春避无可避地还是看见了那一圈印子,随后便觉得脸上也烧得慌,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这确实又是他造成的。
怎么办?要去说一声“抱歉”吗?
自己怎么说得出口......
顾不惊进屋将壶提起去了屋外,从院中打了井水灌了一壶水,焰术一起,壶中一下就沸腾起来,水烧好了。
他进屋后拿了茶盏倒水,摆放在孟景春面前,热气从盏中冒出,不一会便消散了。
拎着壶柄的手因为用力,红痕倒有些淡了。
虽然孟景春已经极力避免自己去看他的手,但这圈红痕就好像在脑中挥散不去,眼睛忍不住用余光去瞟。五指不安地在腿上磨蹭,嘴唇蠕动两下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失声了般怎么也说不出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都蛮横那么多年了,道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都显得吓人,明明很简单的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却显得那么陌生,让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出口,更是让人为难。
这人倒是难得主动开口,将这场诡谲的沉静打破,“我叫顾不惊,孟公子若有需要可随时找我,我住的地方离你不远,就在你屋后过三亩地再向右转。”
孟景春呆愣愣的点点头,手不知何时从桌下拿出,捧起面前的茶盏递到嘴边,象征性地吹了两下,但入口温热,一饮而尽。
那股尴尬劲还没过,一杯水饮尽还是觉得口干舌燥,手伸向壶柄还想再倒一杯,指尖还未碰到壶柄就被烫得将手缩回。顾不惊抓住他手腕查看他指尖烫伤,所幸他反应快,没怎么碰到,不过中指指尖有一点泛红,术法附上后也就好了。
猛然被人抓住手腕,孟景春明显很不适应,奈何挣扎两下无果,这人手掌宽大有劲,镣铐般将自己钳住,只能选择放弃。好在他处理好指尖那一点无关轻重的烫伤后便松手了,孟景春甚至连灼痛都没感觉到一点,只是手腕上留下五根指印,藏进袖中也看不见。
顾不惊本意是将热水放在屋中,慢慢放凉,孟景春喝的时候也温温的。却没曾想他以为整壶水都像茶盏中的水一样是温热的,口干舌燥想再倒一杯,就伸手去碰了。
还好没怎么碰到,只是指尖被烫红一点。
不过,刚刚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顾不惊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圈出纤细的手腕。
孟景春此时更尴尬了,两手无助地捧着杯子,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看顾不惊刚给他倒的这杯水,杯中涟漪掀起几圈最后归于平静,也可能只是发呆愣神,放空思绪。
总之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和这个人说话。
太尴尬了,孟景春想,这人说不定心里怎么笑话自己,嘲笑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连壶里的水是冷是热都分不清楚,真是没用。
可顾不惊想的是壶里的热水会不会再烫到他,自己不在时受伤了怎么办。他现在大抵是不想看见自己的,那句“相貌丑陋,不堪入目”还历历在耳,自己还不识趣地待在这只会碍眼,应该走的。
他心里如是想着,手往壶身一放,热水变温。也不用孟景春开口,自觉转身离去,可到了门口还是没忍住问上一句:“敢问孟公子,在下当真‘相貌丑陋,不堪入目’吗?”
其实答案如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肯定也好否定也罢,他只是想再听他说说话,随便说句什么都好,他只怕此后再也没有和孟景春交谈的机会了。
但孟景春并没有回答他,无声的答案往往比有声的回答更是刺伤人心,顾不惊将门掩上,心里五味杂陈的,说不出个什么滋味,只是埋头往自己屋子走去。
屋外的雨飘了一会就没了,地面残留一些水痕,周遭却格外干爽。
一群人乌泱泱地躲在一侧,看着顾不惊从少爷屋子里走出来,这副催头丧气的样子,可是给他们看迷惑了,难不成这大少爷在里面羞辱他了?
但要说听到什么动静了,里面一点声响也没有啊。
早上他们就觉得顾不惊有些不对了,明明昨日听到风声后,他们就商量好到时候一起拒了这事,让大长老另请高明去伺候少爷。结果今日倒好,顾不惊反倒被他们晾了出来。
当时应该是说的很清楚吧,大长老最后肯定会用自愿那一套说辞来劝他们,到时候就齐齐后退两步,给大长老看看他们的决心,坚决不做伺候人的事。
难道是昨日他们话没说明白?顾不惊没听懂?
也难怪,他平日便独来独往,形单影只的,他们也是好心才拉着他一起商量,说不定人家一句话没听,根本不在乎。
他们看顾不惊走了也自知没有什么热闹可凑,就四散开各回各家去,交头接耳说着自己对此事的看法。
看来这孟家少爷确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连顾不惊都能被折辱至此,更何况他们,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