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孟景春才悠悠转醒,耳边总是能听到模糊的声响,但侧耳仔细听了听又没什么动静,倒头重重砸回枕中,全当是自己的幻听。
扫了眼屋内的布置装潢,和自己屋里的陈设别无二致,砚台笔架,桌椅挂画的位置陈设也都照搬无误。才醒来的人迷迷糊糊并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手脚舒展开后对着屋外喊了一声:“何生。”
不过手脚的酸痛切切实实的告诉他昨日种种并非是梦,筋骨之间的僵硬让他浑身无力,手脚并未得到舒展,只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那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街都是八抬大轿的少爷,哪经历过昨日那山路漫漫的一番折腾,现下肢体酸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不信邪,又冲外面喊了一声何生,不过外面院子空无一人,并没有人能应答他。
孟府没有留一个人在山上,有仙尊的意思,也有孟府自己的意思。
仙尊特意交代了,“既然来了白玉京,就不要在山上摆什么少爷架子了,理应学着和山上弟子好生相处才对。我们白玉京是个大家庭,大家都应该和睦美满,和谐共处。”
再说,来了白玉京身边还跟着个伺候的人,那自己乖徒怎么办,哪里还会有机会接近少爷。
这机会嘛,总是要学着自己去创造,不能等着老天爷白给。他作为师尊,自然是一心向着自家乖徒的。
孟家夫妇二人一番商谈,觉得人都送上山了,再留个仆从在身边伺候也说不过去,搞得像不信任白玉京的仙家一样。说好了是来寻求庇护的,自然是以仙家规矩为重,万不敢多留一人在山上,招呼着众人下山,连贴身伺候的何生也没有给孟景春留下。
尽管何生百般不舍,几番说辞,痛哭流涕地向老爷夫人表明自己对少爷的拳拳忠心,说自己是千百个愿意留在山上的。可无奈老爷夫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只能昧着良心跟着一起下山了。
孟景春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浑身上下每一处筋骨都在疯狂撕扯着这具身体,感觉像昨夜睡着后被人拎出去暴打了一顿。虽说从小到大没挨过打,也没有人敢对他动手,但现下他的感觉就是这样,不然怎么能痛成这个鬼样子。
他坐在床沿上缓了好一会,思绪放空,发呆一样看着对面的墙,或许有一盏茶的功夫,又或许有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自己现在确实不在孟府,他被抛弃在山上了,抛弃在这个所谓的仙门中了。
没事,不就是换个地方混吃等死,不就是荣华富贵悉数退去吗......
他孟景春也不稀得这些东西。
此时外面又传来声响,轻轻两下:“孟公子,你醒了吗?”
孟景春此时心底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正不知去哪发泄,这排忧解难的人就送上门来了,对着外面怒吼一声:“催魂啊催!”
睡眼朦胧的时候是觉得耳边有声响,但细听又动静全无,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感情这人隔一会敲两下啊。
这人被吼了也不恼,只是轻声解释:“大长老在玉阁等你,还请孟公子随我前去。”
玉阁?大长老?
这是要见他商量什么的意思吗?
仙门中的大长老,地位可不低了,说不定只低于那什么仙尊,在这仙门之中也有一定的话语权和处置权的。
等下自己就去好好闹闹,摆摆自己的少爷架子,说不定这大长老看自己不顺眼,觉得白玉京容不下自己这尊大佛,就把自己打发下山了。
真是一条妙计,孟景春喟叹自己的才智,暂时收敛了脾气,有气无力的应了声:“换身衣裳就来。”也不管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反正自己是回应了的。
衣架上挂着昨日的卷草纹藕荷色外袍,肩上的水渍早就干涸,不见影踪,映在孟景春眼中却仍然显得那般刺眼。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转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衣袍叠好放进角落处的箱子里。
箱盖重重合上,发出“叩”一声闷响,伴着锁梁回扣,尘封角落。
自学成才的少爷没怎么闹过事,但根据他的想法,要闹事首先就得拿出闹事的纨绔样,衣裳就不该穿得规矩整齐。
好好一套云锦莲纹水绿渐变的衣裳,被他扯得衣带错系,襟处外翻,自认为穿出了一副不伦不类,纨绔子弟的样子。
为了显得自己这个人很麻烦,他穿好衣裳后还特意多坐了会拖延时间,让他们多等等自己,等得不耐烦更好。
只是坐着坐着,觉得衣裳这样穿在身上确实不舒服,又动手整理回去了。
他想,一个磨蹭的,脾气不好的人,怎么着也不会受仙门待见吧。
外面的人也不催促提醒,很耐心的等着,可能是怕里面的少爷又吼他吧。
直到看见少爷一脸不耐烦地推开院门,他才得以窥见此人真容。
林杰被这满身怨气冲天的人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站在一旁,保持了安全的距离,抬头看过一眼视线便自主收回,感觉再多看一眼便会惹得这人不悦。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大长老要把门中适龄弟子召去玉阁了,少爷一身水绿衣裳显得皮肤白嫩,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细皮嫩肉从未干过粗活。身形瘦削,衣衫略薄,看上去有些娇弱,唯恐风吹草动将他吓着了。
他躬身抬手向前指路:“孟公子这边请。”
孟景春瞧着眼前这人面露困惑,这仙门是人多吗?怎么昨天一个引路的小厮,今天一个引路的小厮,该不会自己去哪都是不同的人来引路吧。
玉阁离这有一段距离,林间小道蜿蜒曲行,白玉制成的阶梯铺陈而上,直通阁楼。孟景春没发火全靠一路上用指甲掐着自己手掌心忍着的。本来就浑身酸痛,还要抬腿上阶梯,每走一步都如行针尖,筋骨之间撕扯着痛。
到了玉阁迈过门槛,终于到他发挥的时候了。不曾对高座上的大长老行礼问候,也不管他有没有赐座自己,全然一副没规矩的样子,随意找了一处位置,觉得还行就坐了下来。
手掌偷偷在桌底展开,月牙般的指甲印错乱的分布在手掌心上,整个掌心被掐得通红,只要再用力一些,就能刺破皮肉。
但那实在是太痛了,他对自己倒不太能狠下心来。
大长老坐在高处玉座之上,玉座两侧站立着两个小童,头上红绳束成两个小髻,端着两果盘,一副庄严肃重的感觉。不过孟景春坐的近,倒是看得很清楚,这两小童手都不怎么老实,摸索着果盘近端的葡萄,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这么明显的举动,他不信下面站着的人没有看见,不过面上一个赛一个的严肃庄重,瞧不见有人笑出声又或是出声制止呵斥。
仙门?
孟景春对这鬼地方仍心存疑虑,除了山门处的屏障看上去玄乎其玄之外,旁的地方看不出一点仙门该有的样子来,和闲书中所写没有半分相像。
下方一众弟子站得整整齐齐,看上去都和孟景春年纪相当,按照高矮顺序站了有四排。水蓝衣袍,云纹翻飞,领口、袖缘、衣襟处都用丝线滚着奇怪的纹路,瞧着和山下的符文有些相似。
“孟公子昨日休息得可好?”大长老率先开口打破了玉堂的沉寂,一副乐呵呵的亲切模样,想着拉近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
孟景春却没接他的好意,他并不想和任何人拉近关系,只想让他们赶紧把自己送出去,半靠在椅子上没个正形,懒洋洋地回道:“不好,这破地方睡得我浑身痛。”
大长老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家,整个人看上去就有一股仙风道骨的味,只是整张脸太过于和蔼,说话也笑眯眯的,没有一点威严,倒显得太过平易近人了些。
也难怪他身旁站着的两个小童敢这般光明正大的偷吃水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