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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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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数百年前发生过一次关于仙门的绞杀,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仙家门派尽数被灭,山门崩塌,殿宇倾斜,仙人尸解,消散天地,变幻成稀薄的灵气孕育自然。

凡间众生浑然无知,仍旧求神问道,寻求仙道,追求长生。

此后每隔二十年,就会突发一场天灾人祸,战乱四起,饿殍遍野,蝗虫过境,水淹九城......宛如上天在对地上生灵进行一场肆无忌惮的屠杀,芸芸众生跪求神仙,哭诉无果,所愿无法上述天听,凡间仙家未曾出山援救,上界神仙也无任何指示,神仙就好像从这世间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人来解救这炼狱人间。

尘世间仿佛混沌初开那般,天地秩序发生变动,萌孕出新的运行准则。求仙问神仍是凡间黎民常态,只是神仙二字已然变成了遥远的传说,芸芸众生跪在蒲团上叩拜着泥塑,只为寻求一丝藉慰。

肇熹三年,灾祸已过,人间颓废,百废待兴,一声婴孩的啼哭降临在孟府,打破了繁华人间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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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宫殿之中,层层帷幔轻如薄纱,被贯穿殿宇的风吹起又如月华般撒下,修长的指尖拂过帷幔,墨发被风吹拂向后飞扬,他一脚踏出宫殿大门,落下轻叹:“十年了,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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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熹十一年,孟景春两只小手被爹娘握着,对着街上摊铺上的东西左顾右看,总是抱着新奇,仿佛怎么都看不腻,两眼亮晶晶的,极力去探索着这个世界。他喜欢热闹,喜欢喧嚣,喜欢爹娘带着自己走进人群,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护在身旁。

只是,爹娘的脚步不知为什么停住,站在墙角的一块空地前,眼神呆滞,直直望向前方,仿佛在看着什么,孟景春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不过是一面青色砖块筑成的墙,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解,拉着爹娘的手晃了晃,“爹?娘?”

但两人仿佛石化般伫立在地,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

孟济生和姜钰安看着眼前的白发白须的老人,面露困惑,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刚这里有这样一个摊位吗?

银发如雪,长须及胸,面容慈祥和蔼,俨然一副长者风范,目光深邃,似能洞穿人心。他一手捋着长须,一手半抬,拇指在四指上来回跳动,眉头紧皱,摇头晃脑的直道不好。

也不知他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偏偏像有法力一般将夫妇二人的脚困在原地,连声的不好让他二人心头一慌,不好?什么不好?

心中疑虑暗生,却被这老人家当场戳穿,他仿佛听见心声一般,将视线锁定在夫妇二人牵着的孩童身上,抬手一指:“他,不好。”

老人家指着孩童白嫩小脸上淡不显眼的两颗小痣说道:“看到这两颗痣了吗?这孩子生来是个疾苦短命的面相。”

二人同时低头去瞧孩子脸上的两颗小痣,右边眉梢上一颗,左边脸颊上有一颗,不过颜色浅,不凑近看就是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并不太明显。

不过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什么不好,不就两颗浅淡的小痣吗?招摇撞骗的把戏谁不会,撑个“算卦”的布招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可这老人家说话言之凿凿,让人心中一吓,又真怕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可夫妇俩就这一个孩子,家中独子,思来想去还是问了一句:“到底,有什么不好?”

老人家捋了捋胡子,招手让两人上前,孟景春猛地被拽向前方,两只脚差点绊了一下,磕磕绊绊地也跟着上前一步。

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柄拂尘,抬手一招,两条发着白光的丝线从拂尘脱落,没入两人脑中。时间流逝不过一呼一吸,他二人却恍若隔世,两眼瞳孔因恐惧惊悚而放大,最后姜钰安猛然捂住心口处,劫后余生般大喘一口气,孟济生神色如常,两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呆愣片刻后,孟济生终于沙哑着嗓音向老人家问道:“大师,何解?”

老人家笑道:“解法已给,多说无益,生死存亡,一念之间。”他手朝着天上指了指,二人心领神会般闭口不再多说,只是牵着孩子的手更紧了一些。

手上的力道加重,让孟景春觉得有些吃痛,可不管怎么喊,爹娘都不曾搭理他。

“放心,他耳垂有一颗长寿痣,此局可破,命数可改。切记,十九岁前,他必须来到尧光山上。”老人家最后这话说出,就像是一颗定心丸,稳住了二人的心神。随后眼前云烟缥缈,摊铺布招全都消失不见,眼前空空,什么都没有,仿佛这人从未出现过。心存疑虑仍存的孟济生向周边人好一番打听,也从未听说过这条街上有这样一位大师。

孟景春懵懵懂懂地看着爹娘对着一面墙说话,时而神情惶恐,时而吸气长叹。他不明白,对着一堵墙能有什么好说的,为什么要一下用力攥紧自己的手,好痛,他都对爹娘说了痛,但两人的力度也没松。

地面生起烟雾,云烟渺渺间,他看见一个发须皆白的人影,只是那张脸太过于年轻,眼中带着少年傲气,那银白胡须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摘来随便戴上的。不过虚晃一眼,那人就随着云烟消散了。

那一年,孟景春八岁,爹推着自己坐了最后一次秋千,娘唱了最后一遍童谣哄自己入睡,

再次睁眼,一切都变了,他欢快地迈开步子扑向爹娘,迎来的是二人整齐的一步后退,他重重地跌在地上,何生赶忙从一旁跑来将他扶起。

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眶中滑落,爹娘只是转身离府,不曾回头,孙妈妈赶忙将他抱起,送回屋中检查伤口。

......

爹娘从此对他不理不睬,孟府之中也鲜少与他相见,连管教呵斥也不曾有过,只有一如既往的疏离。

孟景春自学成才,学会了怎么去做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好好的孟家少爷硬生生把自己的名声弄得坏透了。洛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孟家少爷的威名,但凡孟少爷要出门上街,那是十里长街无人过,家家户户门窗锁。

少爷做的事旁人难以评价,他不祸害百姓也不掳掠良家妇女,只是不喜欢别人触他霉头,被他拉去处理的人都从这条街上消失了,不知生死,自然也无从辩说。

至于少爷的霉头是什么,那就只有少爷知道了。

人人都说这少爷眼睛生得精贵,眼里看不得一个穷人,这洛城大街上都被少爷处理得见不到一个讨饭的了。

洛城繁华,临近京都。无人报案,官府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人没有血淋淋地摆在大街上,一切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反正不过一群穷人,社会底层的蝼蚁,苟且偷生,侥幸得存,即使孟少爷不出手,也难熬过洛城的寒冬,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些人不过是无依无靠的浮萍,风甫一吹,散开又聚,消失了也就消失了,每逢灾祸,又会新生,谁在乎呢?不过是人们饭后的谈资罢了,能被人提及,也是他们的荣幸。

孟父孟济生身居高位,孟府家底丰厚,夫妇二人一心向善,常在洛城布米施粥,捐建善堂,修剪神祠……样样好事做尽,人人口中称颂,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但反观孟少爷,偏偏活成这家中的一个异类,一点也没延续到夫妇两的菩萨心肠。

每月施粥时,管家总是好言相劝,将自家少爷八抬大轿地请出来坐镇粥棚,希望借此将他不好的名声扫扫。

少爷满身戾气地往那一坐,清秀俊美的脸庞上满是不耐烦,周身锦衣华袍,玉簪束发,方圆百里内不见得尘土将他月白的衣袍弄脏。靠坐在金丝楠木上,纤细的手指端着羊脂白玉杯,杯中盛着龙凤团茶。

人人都想看看少爷到底长什么样,却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便将视线收回,总觉得一直盯着看是对他的一种冒犯。万一得罪了少爷,洛城就不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看见粥棚那是少爷坐镇,周边百姓无一人刚上前要碗粥喝,唯唯诺诺将头低下头,生怕一个眨眼,一口呼吸,都会惹得孟少爷不悦,自己就从洛城彻底消失了。

偏偏孟府为了让少爷狼藉的名声能有所改观,这日只设了这一家粥棚,真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也只能低着头老实排队,人群寂静,不敢喧嚣一句。

没办法,他们是外面逃难进来的,没有生存资本,没活计,实在是没有东西吃,只能抵着少爷的戾气去讨一碗粥喝。

至于洛城被少爷处理的人,消失了也就消失了,街上反倒更干净了不是,最多被人唏嘘两句,而后就无人在意了。大家也就凑个乐呵劲,这个劲过了,自然就没人再提了。

不过孟少爷的“好名声”在外依旧响当当的,说出去吓唬小孩,小孩都不敢大声哭闹。

一晃十年过去了,孟景春对所谓的亲情从表面上看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了。他心里暗自给过爹娘一个期限,十年,最多十年,如果还是这般冷漠疏离,那自己就不会再抱有任何妄想。

可偏偏十年期限将满之时,爹娘诡异地对自己亲近起来,用儿时哄孩子的口吻温言细语同自己说话,劝自己出府,他们说,要一同去一个地方。

孟景春抓住了这短暂的温存,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然而软轿落下,徒步上山,当他回过神来身后已空无一人。所有的温言细语,久违的亲近疼爱,不过是骗他上山的一个骗局。

哈,自己真蠢,竟然还对他俩抱有幻想,老实巴交地跟在后面上了山,亲手将自己困在这方圆之地。

他以为爹娘终于变回来了,会再次疼爱自己,疏离的亲缘向自己靠近,他又可以做回那个无理取闹,哭闹撒娇的孩子,但这一切不过是他想多了,一时的温存只是为了让他老实上山,不对他动粗罢了。

许是养了他十八年,觉得应尽的职责已尽,偌大的孟府再也没有他孟景春容身的地方。

哈,谁稀罕呢?他现在就只想破罐破摔,和爹娘撕破脸皮好好问上一句为什么,只是他想问也问不了了,回过神来,大队人马撤去,只有他被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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