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病情,是在十月初八这天忽然恶化的。
头一日早朝,天子还端坐在御座上听群臣奏事,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散朝时,太子照例上前奏对了几句,天子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谁都没想到,当夜亥时,宫门已经下钥,一匹快马从皇宫飞奔而出,直奔太医院院使的府邸。
太医院院使孟鹤堂被连夜召入宫中,直到寅时才出来。他出来时脸色灰败,对等在宫门口的几位皇子只说了一句话:“陛下需静养,诸位殿下请回。”
三更天,萧璃被青禾从梦中叫醒。
“殿下,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昨夜呕血,太医院去了六位御医,孟院使亲自守了一夜。”
萧璃披衣坐起,烛火下她的面容平静如水,但手指已经点上了腕上的玉镯。
“什么原因?”
“说是旧疾复发,加上操劳过度。但——奴婢打听来的消息不太乐观。孟院使出宫时,袖子里藏了一份脉案,直接被太子府的人截走了。”
太子的手伸得比预想的快。萧璃沉默片刻,问:“沈将军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消息是丑时传出来的,将军府在宫里有眼线,不会比我们晚太多。”
萧璃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青禾以为她要继续睡,正要吹灯,却听她说:“更衣。我要进宫。”
“现在?”青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是漆黑一片,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现在。父皇病重,做女儿的理应在榻前侍疾。我去晚了,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冷心冷肺。”
青禾连忙去准备。
萧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妆。她没有涂脂粉,只将头发简单挽起,换了一件素色的褙子,看起来朴素而庄重。这是她琢磨过的——不施粉黛显真情,不穿华服显本分。在病榻前,这些细节比一千句表忠心的话都有用。
天色微明时,萧璃抵达宫门。
她到的时候,宫门外已经停了几顶轿子。太子的轿在最前面,二皇子的轿紧随其后,三皇子的轿稍远些。还有几顶小轿,是几位王妃和公主的。
萧璃的轿落在最末尾。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让青禾先去打听情况。
片刻后青禾回来,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和二殿下已经进去了,三殿下还在外面等着,说是不打扰父皇休息。几位王妃和公主也都候着,没有人被召见。”
萧璃点了点头。天子的脾性她知道——越是病重越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虚弱。不让进,说明病情确实不轻。
她在轿中坐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大亮时,一个太监小跑着出来,先是请太子入内,又请二皇子入内,然后走到三皇子面前说了几句,三皇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太监最后走到萧璃的轿前,客气地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陛下说今日不用侍疾,请殿下先回府,改日再来。”
萧璃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让青禾吩咐起轿。
回府的路上,萧璃掀开轿帘,看着清晨的街景。街上行人稀少,几片落叶被秋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她忽然想起沈昭昨日在茶寮里说的话——“陛下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她没有回答,沈昭也没有追问。现在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撑不了太久。
撑不了太久的天子,撑不了太久的平衡,撑不了太久的太平。
萧璃放下轿帘,闭目沉思。
太子的动作太快了——宫中的脉案他第一时间截走,这说明他在内廷的人层级很高。二皇子看似不急,但他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宫门口,说明他的消息不比太子慢。三皇子被挡在门外,脸色虽不好看,但并没有发怒——他手里有兵,不需要在病榻前争这点孝心。
每个人都在布自己的棋。
而她的棋,才刚刚开始落下。
沈昭收到天子病重的消息时,正在京西大营巡视。
顾灵蕴快马赶来,将消息递到她耳边。沈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交代副将几句,便骑马往回赶。
进城时,她在东华门大街遇到了一个人——长公主府的轿子。
两顶轿子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沈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轿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萧璃在里面。
她没有停下来。
回到将军府,沈昭直接去了书房。顾灵蕴跟进来,将详细的情报呈上。
“太医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陛下这次呕血,不是简单的旧疾复发。孟院使私底下跟人说过,陛下的心脉已经严重淤损,最多——最多还能撑一年。”
一年。
沈昭闭上眼睛。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之间分出胜负,也足够她从一个不想站队的将军,变成所有人逼着站队的棋子。
“长公主那边有什么消息?”沈昭问。
顾灵蕴摇头:“长公主今日寅时进宫请安,没有获准入内,已经回府了。她府中一切如常,没有异常动向。”
沈昭点了点头。萧璃不急,她也不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