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茶寮。
萧璃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粗茶。
沈昭来得比上次准时。
她今日的装束更随意了些,深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萧璃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疤,不深,像是刚结痂不久。
“伤的?”萧璃问。
“练刀时蹭了一下。”沈昭坐下,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这茶比上次还难喝。”
“那就别喝。”萧璃笑了笑。
沈昭放下茶碗,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纸,从桌下递过去:“北境最新的军报。北狄那边,老汗王已经不行了,三个儿子在明面上还没撕破脸,但暗地里已经打了两仗。明年春天他们肯定顾不上南侵,但最迟到明年秋天,新汗王坐稳了位子,第一件事就是南下来抢。”
萧璃接过纸,迅速扫了一眼。军报的内容比上次更详细,标注了北狄三个王子的兵力部署和各自的支持者。这些信息在京城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这份军报,你不应该给我看。”萧璃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这是朝廷的机密。”
“你连九门守将的名单都给我了,我们之间就别谈什么该不该了。”沈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璃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太子那边,”沈昭继续说,“上次张怀义的事,谢了。如果没有你给的证据,刘圭至少要脱一层皮。”
“不用谢。”萧璃摇头,“帮你就等于帮我自己。太子如果动了你的人,接下来就会动你的人脉、动你在军中的根基。到时候你自顾不暇,我也少了一个盟友。”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之前是试探、是戒备,这一次更多的是——认真。
萧璃没有立刻回答。
茶寮外,天色渐暗,几盏灯笼被伙计点亮,橘黄色的光在秋风里摇晃。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我想让这座皇城,不再是吃人的地方。”萧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沈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假。”萧璃自嘲地笑了一下,“一个公主说这种话,不是假慈悲就是真天真。但我没有别的答案给你。”
“我不觉得假。”沈昭说。
萧璃微微一愣。
沈昭端起茶碗,又放下:“我在边关见过太多死人。北狄人杀的,大梁自己的贪官害死的,还有因为朝堂上争权夺利被牺牲掉的。有些仗根本不用打,有些人根本不用死。但如果朝堂上的那些人只顾着自己争,边关的将士就是死再多,他们也不会心疼。”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萧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不是将军,不是棋手,只是一个在边关守了多年、见惯了生死、却依然没有麻木的人。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盟友。”萧璃说,“不是那种互相利用、用完就扔的盟友,而是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不想让这座皇城继续烂下去的人。”
沈昭沉默了很久。
茶寮里的其他客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老板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桌椅,但没有过来赶人。
“三殿下那边,”沈昭忽然换了个话题,“他还在等你的答复。”
“我知道。”萧璃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萧璃说,“他等不及了,自然会找别的办法。到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了。”
沈昭微微皱眉:“你这样拖着他,不怕他翻脸?”
“他不敢。”萧璃的语气很笃定,“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盟友,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只要我没有明确拒绝他,他就会一直等。而在等的过程中,他会不断加价,试图让我动心。等他加到他自己的底线,我就知道他在北境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筹码了。”
沈昭看着萧璃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在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危险。太子急躁,二皇子阴柔,三皇子张扬,而萧璃——萧璃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让我有点害怕。”沈昭说。
萧璃笑了:“害怕什么?”
“害怕你有一天把所有棋都布好了,然后发现我这颗棋已经没用了。”
萧璃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沈昭,目光认真得像是在看一本很重要的书。
“沈昭,”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不是我的棋。从来都不是。”
沈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从不在我真正在意的人身上下棋。”茶寮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草丛里的虫鸣。
沈昭垂下眼帘,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
“等一下。”萧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有一份名单,是锦衣卫安排在京城各衙门里的暗探。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了。你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在上面。”
沈昭接过布包,没有打开,直接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