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拉朋齐的雨,下得温柔又绵长,像是要把这六年分离的亏欠,全都揉进漫山遍野的水汽里,轻轻软软,落在人心头。
自墓园归来,日子又重回雨雾环绕的安静。
白老师看着失而复得、紧紧相依的两人,眼底只剩释然与温柔。半生挚爱离去的痛依旧刻骨,可看见他们熬过生死、跨越六年终得圆满,也忽然懂了——有些爱,是生死隔不开,岁月磨不灭的。
他没有多说劝慰的话,只在送别时,轻轻拍了拍顾闲凩的肩,又看向面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温柔的江会淼,轻声道:“好好在一起,你们能重逢,太不容易了。”
短短一句,道尽半生看透聚散的感慨。
顾闲凩点头,牵着江会淼的手,攥得很紧。
是啊,太不容易了。
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杳无音信。
六百一十八次拨号,次次落空。
他守着一本发霉的旧习题册,守着一句年少的雨季约定,守着心底不肯腐烂的爱意,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三岁,从青涩少年等到沉稳成年,从满心焦灼等到平静释然,从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等到电话接通的那一声“喂”。
江会淼沉睡六年,九死一生,在无边黑暗里靠着一句“要带他去乞拉朋齐”的执念,硬生生从鬼门关爬回人间。
他们的爱情,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年少欢喜。
是天灾骤降,是生死相隔,是漫长空白,是遥遥无期,是一个人苦苦守候,一个人黑暗挣扎。
可终究,还是回来了。
回到彼此身边,回到年少许诺的雨极,回到满是思念与爱意的终点。
回到这座,连风声都在诉说想念的人间。
返程的山间小路上,江会淼走得慢,身体依旧虚弱,走不了太久便会轻轻喘息,脸色也会泛上一层浅淡的白。顾闲凩始终半扶着他,步子放得极缓,配合着他的节奏,不慌不忙。
路过街边一间不起眼的手作小店时,顾闲凩忽然停下脚步。
木质招牌被雨雾浸润得温润,橱窗里摆着各式银质首饰,大多是山间匠人手工打造,带着质朴又细腻的温度。没有浮夸繁复的设计,却件件藏着温柔心意。
江会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怎么了?”
顾闲凩转头看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六年沉淀下来的深情,全都落在眼底,清晰又滚烫。
“等我一下。”
他没多说,扶着江会淼在街边遮雨的廊下坐好,又细心替他拢好外套,遮住微凉的风,才转身走进小店。
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便走了出来。
掌心微微攥着,像是藏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会淼仰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却也安静等着,没有追问。
六年分离,让他们多了许多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懂彼此心底的情绪。
顾闲凩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雨雾山峦,沉默了片刻。
山间风轻,雨丝细弱,落在肩头微凉,却抵不过身边人的温度。
他缓缓松开掌心。
一枚素圈银戒,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没有多余的雕花,没有耀眼的装饰,简简单单的素圈,质地温润,光泽柔和,是最朴素的模样,却被他攥得温热。
江会淼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眼底慢慢泛起细碎的光。
顾闲凩转头,深深看着他,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六年时光沉淀下来的笃定与郑重。
“江会淼,我没有准备盛大的仪式,也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话。”
“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回来了,我要给你一个家,要把你牢牢留在身边,再也不让你离开,再也不让我们分开。”
“我守了六年,等了六年,不是只为了一场重逢,不是只为了见你一面。”
“我想和你走完往后余生。”
“想每天清晨醒来看见你,想陪着你慢慢养好身体,想和你一起看往后每一年乞拉朋齐的雨,想和你走过人间四季,三餐四季,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我不够会说情话,可我所有的心意,全都给你。”
他拿起那枚素圈银戒,轻轻握住江会淼微凉的左手,动作虔诚又小心,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想给你一个承诺。”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年少冲动,是我熬过六年生死分离,拼尽全力守住的答案。”
“江会淼,往后余生,我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他轻轻将素圈戒指,套在了江会淼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打造一般,贴合着纤细的指节,素净温柔,安稳妥帖。
江会淼垂眸,看着指尖那枚简单的戒指,眼眶一点点泛红。
没有昂贵的材质,没有惊艳的设计,可这一枚小小的戒指,承载的是顾闲凩整整六年的等待,六年的执念,六年的深情,六年不曾腐烂的爱意。
是他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唯一的支撑;是他在无数次拨号落空后,唯一的期盼;是他熬过所有苦难,换来的圆满。
他以为,重逢已是世间最大的幸运。
却没想到,顾闲凩给了他余生的承诺。
就在他鼻尖发酸,心口温热翻涌时,忽然看见顾闲凩的掌心,还静静躺着另一枚戒指。
那一枚,与素圈戒指全然不同。
是精致的莫比乌斯环。
一环缠绕,首尾相连,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循环往复,永恒不断。
银质的环身细腻光滑,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无尽的纹路,看似单面,却永远走不到尽头,带着独有的、宿命般的浪漫。
江会淼微微怔住。
顾闲凩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将那枚莫比乌斯环戒指,轻轻递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心里也有话想对我说。”
江会淼抬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接过那枚莫比乌斯环戒指。
指尖触到温润的银质,也触到顾闲凩掌心残留的温度。
他握着那枚戒指,缓缓抬眼,看向眼前等了他整整六年的人。
雨雾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出细碎的水珠,眼底盛满温柔的泪光,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整片乞拉朋齐的星光与雨雾。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那枚莫比乌斯环戒指,指尖一点点收紧,将这枚象征着永恒与宿命的戒指,紧紧攥在掌心。
六年沉睡,黑暗无边。
他在混沌无光的意识里,无数次梦见少年时的模样。
梦见高三教室的晚风,梦见香樟树下的并肩,梦见习题册上的字迹,梦见那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梦见自己被黑暗吞噬前,最后一眼看见的、顾闲凩的脸。
他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怕自己辜负了他的等待,怕自己兑现不了年少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