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们满怀憧憬,奔赴远方,去看年少许诺的雨季山河。
如今,他们心怀沉重,奔赴故里,去安慰满心伤痛的恩师。
原来青春从来不止浪漫欢喜、山河万里、爱意绵长。
还有世事无常、生死离别、遗憾心酸,还有无人幸免的悲欢离合。
一路辗转,终于回到熟悉的小城。
依旧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香樟,熟悉的盛夏晚风,可物是人非,岁月变迁,早已不是六年前的模样。
他们第一时间去往墓园。
那天天色清冷,微风寂静,整片墓园安静肃穆,草木清幽,四处都弥漫着淡淡的悲伤与安宁。
白老师孤身一人,静静伫立在冰冷的墓碑前。
六年时光匆匆流逝,曾经温和儒雅、意气温和的中年师长,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身形消瘦落寞,脊背微微佝偻,眼底布满疲惫、沧桑与化不开的悲伤,眉眼黯淡无光,再也没有当年课堂上温柔明亮的模样。
六年里,顾闲凩孤身等待,他也独自承受生活变故,陪伴爱人与病痛抗争,日夜煎熬,心力交瘁。
漫长折磨过后,终究还是迎来离别。
当白老师抬头,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恍惚。
他清清楚楚记得,江会淼在那场龙卷风里失踪,六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所有人都默认他早已不在人世,顾闲凩六年痴心守候,从未放弃,所有人都心疼惋惜,却无人抱有希望。
他从来不敢奢望,消失六年、历经生死劫难的少年,还能平安健康地活着,还能完好无损地回到这座小城。
跨越茫茫岁月,跨过生死鸿沟,失联六年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白老师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许久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无数心酸,无数感慨,无数庆幸,无数难过,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声的哽咽。
顾闲凩牵着身体尚且虚弱的江会淼,慢慢走到墓碑前,安静伫立,虔诚祭拜。
冰冷的石碑上,镌刻着夏识秋的名字,定格着他温柔温和的眉眼。
半生相守,深情不渝,彼此相伴岁岁年年,许下一生白头诺言。
可终究抵不过无情病痛,终究半路离散,阴阳相隔。
往后岁岁年年,春秋冬夏,再也没有那个人朝夕相伴,再也没有温柔相拥,再也没有三餐四季,温暖相依。
顾闲凩轻声开口,温柔宽慰满心伤痛的恩师。
“老师,世事无常,生命本就脆弱短暂。人生聚散离合,从来都不由,你们相爱一场,相伴半生,真心相待,彼此珍惜,不负相遇,不负深情,不负这一场人间相逢。”
江会淼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未完全褪去的沙哑,却格外真诚、温柔、真挚。
“老师,我们都明白失去挚爱有多痛苦,漫长余生有多孤单。不要一个人默默硬扛,不要独自承受所有悲伤。我们都回来了,以后不管多久,我们都会陪着您。”
安静的墓园里,细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温柔洒落下来,安静笼罩着三人。
有人历经生死离别,痛失一生挚爱,余生孤身孤寂。
有人熬过漫漫六年,跨越生死距离,终得爱人相伴,圆满相守。
有人遗憾终生,有人失而复得。
有人天人永隔,有人岁岁相依。
看着冰冷沉默的墓碑,再看向身旁紧紧相依、不离不弃的彼此。
顾闲凩心中感慨万千。
他终于彻底明白。
纸质书本久置阴暗潮湿,不见天光,终究会发霉、变质、腐烂、破碎,再也无法复原。
世间生命亦是如此,脆弱短暂,转瞬即逝,经不起病痛折磨,经不起岁月无常,一不小心,便是一生离别。
可深藏在心底的爱意,刻骨铭心的深情,永远不会发霉,永远不会腐烂。
它经得起漫长岁月,经得起生死相隔,经得起遥遥无期的等待,经得起世间所有风雨磨难。
纸页会腐朽,岁月会荒芜,生命会凋零。
可爱意,永远不朽。
人间处处皆是离别遗憾。
还好他六年执着等候,六百一十九次不放弃,终究等到自己的归人。
还好历经狂风暴雨,漫天灾难,漫长沉睡,辗转生死,他身边依旧是江会淼。
乞拉朋齐的雨季年年不落,岁岁绵长。
人间悲欢离合,四季轮转不息。
从此山河无恙,爱人在侧,师长安好,岁岁平安,万事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