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杳无音,一响遇归人]————题记
整整六年。
距离那场凭空肆虐、撕碎盛夏所有温柔的无名龙卷风,已经整整两千一百九十天。
两千多个日夜交替,四季仓促更迭。小城的风雨早已清零重建,街道重新长满葱郁的香樟,盛夏依旧蝉鸣沸天,人间依旧热闹鲜活。高考落幕、大学开学、步入职场,所有人的人生都在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赴,岁岁翻新,步步向前。
唯独顾闲凩。
停在六年前那场灰暗的风暴午后,停在那句决绝的「我找另外的位置」里,整整六年,杳无音讯,岁岁空等。
这六年,他完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人生跃迁。
高考稳摘榜首,顺利考入顶尖学府,读完大学,顺利毕业入职,落地安稳体面的工作。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沉淀出成年人的清冷沉稳,待人温和克制,处事妥帖周全,活成了旁人眼中无懈可击的模样。
没人看得出来,这六年的顺遂安稳,全是他硬撑出来的假象。
这六年,是他人生最安静、最偏执、最孤勇的六年。
没有一丝江会淼的消息。
无失踪公示,无伤亡名单,无就医记录,无返乡踪迹。
人间蒸发一般,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就像从未出现在他的十七岁,从未陪他刷题到晚,从未和他约定七月乞拉朋齐的雨季,从未为他孤身逆入风暴、以命护他周全。
六年杳无音讯。
两千一百九十天,日日空念,夜夜空等。
也是这六年的末尾,江南梅雨季潮湿侵屋,他在书柜最深处,翻出了那本江会淼送他的高考必刷题。
蓝色封面陈旧发白,边角褶皱,纸页缝隙里爬满细密灰白的霉斑,受潮粘连,发软发腐。
那一刻,极致的荒芜与恐慌骤然攥住他的心脏。
他怔怔看着发霉溃烂的纸页,第一次生出近乎绝望的自问。
如果一本书封存太久、不见天光、久置潮湿,终会发霉、软烂、彻底腐烂。
那一份被搁置整整六年、无人回应、无人相守、只凭他一人执念硬撑的爱呢?
是不是也一样,会受潮、会变质、会慢慢腐烂,最后彻底消失?
那时候的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离别。
是时间会悄悄磨灭所有痕迹,连我唯一的思念都留不住。
自那以后,他不再刻意封存回忆,不再锁起属于江会淼的一切。
他小心翼翼拂去霉丝,展平粘连的纸页,将这本残破的旧书摆在客厅最向阳的窗台。
任由天光晾晒,任由晚风拂拭。
他试着与思念共处,与执念和解。
整整六年的自我拉扯,在日复一日的晨光晚风里,慢慢沉淀、慢慢释然。
他终于彻底懂了。
纸是有形之物,抵不过潮湿,抵不过搁置,抵不过岁月侵蚀,终会霉变腐烂。
可爱意不是。
爱意藏在骨血里,见过最热烈的年少,承过最决绝的舍命相护,历经六年杳无音讯的空等,依旧鲜活、滚烫、永不腐朽。
书会腐烂,但爱意不会。
这六年的思念,和最初慌乱崩溃的日子截然不同。
最初的那段时间,他疯一样寻人、奔走、求证,拨打一通又一通电话,在第四十八通无人接听的忙音里彻夜难眠,在梦里重叠母亲台风离世、爱人龙卷失踪的双重梦魇,痛到麻木,溃不成军。
后来的日子,他学会了隐忍克制。
大学里拒绝所有告白,守着一句「哪怕杳无音讯,我只希望你安然无恙」,孤身走过岁岁春秋。
步入职场后,日子愈发规整平淡,朝九晚五,通勤往复,无社交、无偏爱、无新的期许。
只剩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日复一日坚持。
拨号。
等待。
听漫长空响。
听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
锁屏,继续生活。
一通一通,静静累积。
整整六年。
六百一十八次。
六百一十八通电话,全部落空。
六百一十八次期盼,六百一十八次忐忑,六百一十八次徒劳无功。
从盛夏到初夏,从蝉鸣到梅雨,从青涩毕业到职场安稳,次次石沉大海,声声无人回应。
他早已习惯落空,早已默认结局或许就是终生不见。
也慢慢释怀。
不再奢求重逢,不再妄想归期,不再纠结为何杳无音讯。
只剩最纯粹的执念与祝愿。
你不必回来。
不必兑现雨季之约。
不必陪我看遍山河云海。
只要你安然无恙,好好活在人间某处,就够了。
夏末傍晚,暮色温柔,晚风清和。
整整六年的杳无音讯,在这天,迎来了转机。
公寓窗台干净明亮,那本发霉又被天光晾晒六年的必刷题静静平放。纸页早已干透,霉斑淡去,潮气散尽,虽留着岁月泛黄褶皱的痕迹,却完整安稳,一如他历经六年自愈后,平静坚定的心意。
顾闲凩站在窗边,眸光清浅,心境平和无波。
他抬手点亮手机,指尖熟稔得无需思索,点开那个置顶整整六年的号码。
江会淼。
依旧是那个刻入心底、烂熟于心的名字,从未更改,从未删除。
两千一百九十天,六百一十八次落空,早已让他对结果毫无期待。
只是习惯性的、仪式性的,再拨一次。
第六百一十九通电话。
指尖轻按拨号键。
晚风轻轻翻动窗台旧书的纸页,沙沙轻响,温柔落满一室安宁。